一、亡魂
深夜十一點，林深調(diào)亮了畫架旁的臺燈。
松節(jié)油的氣味彌漫在整個房間里，混著亞麻籽油和舊木頭的氣息。他習(xí)慣在這種味道里工作，就像別人需要咖啡或香煙。畫室的窗簾拉著，外面的城市燈火通明，但這間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面前空白的畫布，以及——站在角落里那個透明的、幾乎要消散的影子。
那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穿著碎花棉襖，稀疏的白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深的畫布上，嘴唇微微顫動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林深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沉默。
他閉上眼睛，手中的炭筆懸在畫布上方。風(fēng)從關(guān)緊的窗戶縫隙里鉆進來，吹得他后頸發(fā)涼。然后他開始“看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畫筆觸到畫布那一瞬間的感覺。
老奶奶蹲在廚房的地上，把一沓皺巴巴的錢塞進一個鐵盒子里。鐵盒子藏在灶臺下面的磚縫里，上面蓋著一塊油污的抹布。她一邊藏一邊回頭看門口，像是在提防什么人。畫面跳躍。她躺在醫(yī)院的床上，輸液**的液體緩慢地滴落，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玩手機，從未抬頭看她一眼。畫面再次跳躍。她在一個雨夜里推開養(yǎng)老院的大門，鐵絲網(wǎng)割破了她的手背，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林深的手指在畫布上游走，炭條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他不知道自己畫了多久，等他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里回過神來時，畫布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張老婦人的肖像。
不像遺照，更像她還活著時那種最精神的樣子。眉眼含笑，臉頰紅潤，像是剛吃了一顆甜棗。
角落里的亡魂看著這幅畫，渾濁的眼睛里涌出一層薄霧似的光。她沒有哭——死人不會流淚——但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下來。她朝林深鞠了一躬，幅度很大，像在叩謝恩人。然后她的身體開始碎裂，變成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像被風(fēng)吹散的蒲公英，一眨眼就融入了臺燈暖**的光暈里。
林深放下炭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說話的是林深的助理，周也。二十出頭，圓臉，戴黑框眼鏡，永遠穿著同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他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溫水，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從一開始的驚恐變成了現(xiàn)在的見怪不怪。
“走了。”林深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這次是什么心愿？”
“她的錢藏在灶臺底下的磚縫里，鐵盒子裝的，好像有三萬多塊。她想讓兒子知道，不是為了錢，就是想讓兒子知道她是想給他的?！?br>周也沉默了兩秒，嘖了一聲：“那她兒子知道了嗎？”
“畫完就算知道了?！绷稚畎阉瓟R在窗臺上，“亡靈魂魄會去找他，托夢也好，其他方式也好，總之會讓他知道?！?br>“你畫的畫還真有用。”
“我祖母傳下來的手藝。”林深看著畫布上那張笑盈盈的臉，語氣很淡，“她說畫好一張像，亡魂就能安心走?！?br>周也湊過來看那幅畫，嘖嘖稱奇：“你這畫功也太絕了，簡直像照片一樣……”
“行了，收拾收拾關(guān)門吧?！绷稚钫酒鹕?，把那幅畫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卷進畫筒里，標(biāo)注好日期和姓名。角落里已經(jīng)堆了幾十個這樣的畫筒，排得整整齊齊，像一個沉默的檔案館。
他把燈一盞盞關(guān)掉。畫室重新陷入黑暗。
這種日子他已經(jīng)過了七年。從祖母去世那年算起，他接手這間畫室，替亡魂畫像、送它們安息，一年又一年，從最初的惶惑不安到如今的心平氣和。
林深有時候覺得，死亡這東西見得多了，反倒不怎么怕了。
可他不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從來不是面對死亡。
而是預(yù)見到它。
二、活人
蘇晚走進畫室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三點。
林深正在調(diào)顏料，聽見門上的風(fēng)鈴響了一聲，頭也沒抬：“約了時間嗎？”
“我……沒有?！迸⒌穆曇魩е稽c遲疑，“我聽人說，這家畫室能畫一種很特別的肖像畫，就是……”
她頓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
林深這才抬起眼睛。
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fēng)衣，長發(fā)披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