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記得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家里的米缸已經空了整整三天。
說是米缸，其實不過是一口裂了縫的粗陶甕，往年這個時候好歹還能刮出兩碗碎米來，煮一鍋清湯寡水的稀粥，照得見人影的那種，一人分上一碗，就著咸菜疙瘩，也算對付過去一頓。
可今年不成，連甕底那層灰都給刮干凈了，母親用大竹筷子攪了半天，只攪出幾粒發(fā)了霉的陳谷，在灶臺上擺了一小撮，數(shù)都數(shù)得過來。
父親坐在門檻上，旱煙袋鍋子磕得邦邦響，火星子濺了一地。他不說話，家里就沒人敢吭聲。那幾年父親的話越來越少，像一根被反復彎折的鐵絲，終于在某一天徹底斷了韌性。
他是一家之主，有六個兒子要養(yǎng)活，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四歲，六張嘴張在那里，活像六只嗷嗷待哺的雛鳥，而他能給出去的，只有一聲比一聲長的嘆息。
無忌排行老三，那年十五歲，正是最能吃的年紀。
好在那時候人瘦，瘦到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皮膚貼著骨頭，像是給骷髏蒙了一層紙。
肚子餓起來的時候，他會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不是咕咕叫，而是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很遠的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綿長而絕望。
大哥二哥已經跟著村里人去修水庫了，每天能掙八個工分，管一頓午飯。那頓午飯不過是一碗紅薯粥加半個雜面饅頭，可大哥二哥總是吃一半留一半，揣在懷里帶回家里來。母親把那些殘羹冷炙重新熱了，拌上些野菜，攪成一鍋糊糊，全家六兄弟加上父母，八口人分著吃。
無忌每次都會在心里計算自己分到的那一口有多少顆米粒，然后數(shù)著一粒一粒地咽下去，恨不得每一粒都在舌尖上碾碎了再吞。
那個年代的人對糧食有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虔誠。無忌見過村里的王婆子掉了一粒黃豆在地上，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桌子腿底下找到了，用指頭捏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她也見過有人在打谷場上掃起灑落的谷粒，一顆一顆地數(shù)著，比數(shù)錢還仔細。
所以當母親在燈下說出那番話的時候，無忌沒有任何猶豫。
“你大表哥家在縣城邊上的劉莊，日子比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