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時
周望把最后一箱貨卸完的時候，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是二十三點十七分。
物流園的燈柱在大風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攤潑在地上的墨汁，風一吹就要散。他把空車鎖了，蹲在車尾點了根煙，煙頭的光在黑暗里明滅，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眉毛重，眼窩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掛著一層青灰色的胡茬。
他已經連續(xù)開了十一個小時的車。
上午從臨沂裝了一車建材，送到諸城，卸完貨又接了一單，從諸城拉了一車飼料到高密，高密那邊卸完已經下午五點了。他本打算在高密歇一晚，找個小旅館睡一覺，明天再找貨往回走。但貨主打電話來說有一批急貨要連夜送到膠州，運費加了三成。周望算了一下，膠州離高密不到一百公里，跑一趟多賺八百塊錢，夠他兒子半個月的奶粉錢。
他沒猶豫，接了。
裝貨花了一個小時，等他從高密出發(fā)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導航顯示到膠州走高速五十分鐘，走下面一個半小時。他選了下面，省高速費。不是不缺那幾十塊錢，是每一塊錢他都得算計著花。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到了一個他從來沒走過的地方。
導航上的路名他不認識，路兩側是**的農田和稀疏的村莊，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有的干脆不亮，黑黢黢的像一根根杵在路邊的鐵棍。路況不太好，水泥路面被大車壓出了很多裂縫和坑洼，車輪碾上去發(fā)出哐當哐當的響聲，像有人在底盤下面敲鼓。
周望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冷風灌進來，提神。秋天的夜風已經有了寒意，吹得他太陽穴發(fā)緊，但總比困得閉上眼強。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去夠副駕駛座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早就涼了，茶梗子泡得發(fā)苦，澀得他皺了一下眉頭。
導航在這個時候突然重新規(guī)劃了路線。
“前方五百米，右轉，進入無名道路。”
周望皺了皺眉。他對這片的路不熟，但這幾個月跑遍了膠東半島的縣市村鎮(zhèn)，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導航讓他走“無名道路”的情況。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導航上顯示的是一條細細的虛線，從一個他沒有標記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