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合照
加班到凌晨兩點十七分，整層樓的燈都熄了。
我癱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串怎么都調不好的數(shù)據(j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從頭頂往外飄。隔壁工位的老周下午飛三亞度假去了，走之前把他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托付給我，說“渡姐你幫我澆澆水”。
我連自己都快枯死了，還管他的綠蘿。
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上散落的幾張照片——那是上個月團建時老周用拍立得拍的，什么雪山啊、草原啊、同事們齜牙咧嘴的合影。我懶得收拾，就這么攤著，照片邊緣都被咖啡漬洇花了。
指尖劃過其中一張，觸感不對勁。
不是那種光滑相紙的觸感，而是像摸到了一層冰涼的薄膜，指甲蓋陷進去的那種軟。我低頭一看——手指尖居然沒入了照片里那片雪山的白**域。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了進去。
沒有失重感，沒有風聲，周圍就只是白。先是刺眼的白，然后慢慢顯出了形狀——我認出來了，這是老周在玉龍雪山腳下拍的那張照片。灰白的山體，藍得不真實的天，還有站在鏡頭前比耶的老周和他老婆。
但我碰不到他們。
他們就站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老周的笑容定格在臉上，嘴巴張著，像是在說“茄子”的那個口型。我能看到風吹動他老婆裙擺的褶皺，能看到陽光投射在他們腳下的影子——所有細節(jié)都栩栩如生，唯獨他們不動。
我想喊老周，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聲。
十五秒后，我重新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右手掌心多了一個發(fā)光的數(shù)字，熒熒的淡藍色，像是用熒光筆寫在皮膚上的:07:21:03。
7小時21分鐘3秒。
我傻了整整三分鐘。第一反應是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報警短信，一切正常。第二反應是掐自己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做夢。
然后我腦子里蹦出一個詞:時間。
掌心那個數(shù)字是在倒數(shù)的。我看著它從07:21:03跳到07:21:02，每一秒都在跳動，精準得像心跳。
我試著用左手去擦，擦不掉。用水沖，沖不掉。用鍵盤砸，砸不掉。
那個數(shù)字就這么長在我掌心里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串依然沒調好的數(shù)據(jù)，忽然覺得什么KPI、什么季度考核，都變得很遙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撐完那天剩下的時間的。凌晨四點回到家，我坐在床邊，把所有能找到的照片都翻了出來——大學同學聚會合照、高中畢業(yè)照、小學春游合影、奶奶去年過生日時切蛋糕的照片。
每一張我都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只有掌心那個數(shù)字還在跳，07:18:44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奶奶明天出院，我還有三天的年假沒休，房租下周到期，社保這個月還沒交——這些現(xiàn)實的問題像**一樣嗡嗡地轉，可我怎么都繞不開手心里那個發(fā)光的數(shù)字。
還有那張雪山的照片。我明明進去了，明明看到了老周和他老婆，可我拿到了什么？7小時21分鐘？
這7小時是誰的？是老周的？還是他老婆的？還是照片里那個被定格的雪山、被定格的陽光、被定格的風？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去公司，把那盆綠蘿澆了水，然后坐在工位上假裝加班。老周微信發(fā)來一堆三亞的照片——他穿著花襯衫站在海邊的椰子樹下，笑得像個傻子。
我盯著那些照片，心跳快了半拍。
老周不知道，他老婆也不知道，昨天半夜我進過他們的雪山照片，偷走了7個小時。
我看了眼掌心——07:12:55了。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涌上來。不是愧疚，沒那么高尚，更像是……躍躍欲試。
我翻出手機相冊，找到一張大學同學聚會的合照。那是大三那年冬天，全班在火鍋店拍的。照片里大家喝得臉紅撲撲的，我站在最邊上，手里舉著一串羊肉串，笑得很傻。
手指剛碰到屏幕，那股吸力又來了。
這一次我沒那么慌了。我甚至睜著眼，看著自己從現(xiàn)實中被拽進一片白茫茫的空間。
火鍋店。熱氣騰騰的鍋底，紅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