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曉禾嫁進蒼山村的第一天，就看見了那尊石像。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趙長河開著那輛跑了八萬公里的五菱宏光，載著她從縣城一路顛回來。車拐過最后一個**彎時，村口那棵老樟樹先撞進視線，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得像一大把老頭的胡子。然后她才看見樹底下蹲著的那尊石像——半人高，青石雕的，遠看像條狗，近看又不像，耳朵太短，嘴太闊，四條腿蹲伏在石基上，脖子微微往前伸，像是在嗅什么東西。石像面朝河道，背對村子，頭永遠不轉(zhuǎn)過來。
“這什么？”宋曉禾當(dāng)時問。她剛下車，手里還拎著從娘家?guī)淼哪谴t皮雞蛋，站在樟樹底下仰頭看那尊石像。石頭表面全是風(fēng)吹雨打出來的細(xì)密坑洼，眼眶里積了一汪雨水，映著她的倒影——一個新媳婦仰著頭，脖子拉得老長。
趙長河把車熄了火，鑰匙揣進兜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他看石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小一起長大但從來沒說過話的鄰居——不親近，但也不覺得陌生。“石將軍。老人說鎮(zhèn)水口的，別動就對了?！?br>“鎮(zhèn)什么水口？”
“渡口那條河。以前每年都淹死人，后來不知道哪個朝代的人打了這尊石像蹲在這里，就再沒淹過了?！壁w長河說完就拎起她的行李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她還在那兒站著，又補了一句，“別看了，你以后天天都能看見?！?br>宋曉禾沒理他，繞著石像轉(zhuǎn)了一圈。石像背面比正面更粗糙，**上長了一層青苔，底座埋在土里不知有多深。她用手拍了拍石像的腦袋，掌心傳來的觸感涼得扎手，不像普通的青石，更細(xì)膩，更硬，顏色也更深，隱隱發(fā)著黑。石像的目光越過河道，正對著河對岸那片荒灘。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除了亂石和水草什么都看不到，但宋曉禾站在它旁邊那一會兒，總覺得河面上有什么東西在回望。不是魚，不是水鳥，是水面本身——河水的反光角度突然變了，把一片白光直直打到石像眼眶前，像有人在底下用燈照它。
那時候她沒多想。她在鎮(zhèn)上長大，中專畢業(yè)以后留在縣城做了幾年文員，后來考了鄉(xiāng)村振興專員的崗位，去年被分派到蒼山村。她習(xí)慣了用項目管理的思維方式處理問題：每個村子都有怪力亂神的老人，每棵老樹下都有幾個墳頭，每個渡口都有幾個淹死鬼的故事。聽可以，別信。
她正式在村里住下來是今年開春以后的事。蒼山村今年有筆鄉(xiāng)村振興的款子，修水泥路，從村口一直修到河邊碼頭。路修到一半，被石將軍擋住了。規(guī)劃圖紙上水泥路要沿著老路基走，但老路基拐彎的弧度太急，重載三輪一轉(zhuǎn)彎就把路邊排水溝的磚碾碎了。施工隊建議把彎道取直，從老樟樹另一側(cè)繞過去。而要做到這一點，石將軍必須挪位。
施工隊的包工頭姓郭，四十來歲，曬得跟醬鴨一個色，叼著煙站在樟樹底下對著石像直撓頭?！斑@玩意兒不能直接炸吧？”他半開玩笑地跟宋曉禾說，“一炸，你村里老人家能把我也炸了?！?br>宋曉禾說不用炸，她從鎮(zhèn)上租一臺小吊車，把石像吊起來整體平移十米，移到老樟樹另一側(cè)村口大院前面就行。石將軍還是石將軍，換個位置站著，誰也不礙著。郭師傅抽著煙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方案沒什么技術(shù)難度，就點了頭。
宋曉禾拿著草圖和預(yù)算去村委會走了一圈，幾個村干部都沒意見。修路是好事，改道是技術(shù)需要，石像挪個位置也還在村口，誰也不得罪。只有管公章的老趙會計在蓋章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印泥抹花了半邊，他抬頭看了宋曉禾一眼，猶豫了一下，把公章揣回抽屜里，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會議記錄末尾一筆一畫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他沒有說反對，但他用的是鋼筆。平時他蓋章比誰都快，從來不加簽名的。
那天下午宋曉禾帶著施工圖去找七伯公。七伯公是趙家族長，八十六歲，住在村北那棟最老的青磚房里。他的院子里不養(yǎng)雞不種菜，地上鋪的全是從河灘撿回來的鵝卵石，走路硌腳。他坐在堂屋門口那把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