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恢復高考前夕，爸媽把我按在家里，讓我把回城指標、招工表和讀書機會，全讓給了大哥和小妹。
他們說家里總要有人吃虧，說我是大女兒，要懂事。
后來大哥進了廠，小妹進了學校，連和我訂過親的男人，也轉頭夸她年輕體面、有前程。
而我在鄉(xiāng)下熬壞了身子，替這個家攢了一輩子臉面，最后病死在漏風的土屋里，連一碗熱水都沒等到。
再睜眼，我回到了恢復高考消息傳開的前一個月。這一回，我不替誰守家，也不替誰讓路。誰想踩著我回城，先問我答不答應。
正文：
我咽氣那天，屋外正下雪。
土墻縫里鉆風，炕沿邊擺著半碗涼透的藥，我摸過去，手指剛碰到碗邊，就被人一腳踢遠了。
“還喝什么藥？家里哪還有閑錢給你**。”
說話的是我親媽。
她站在門口，棉襖領子豎得高高的，像是生怕屋里的病氣沾到她身上。
我想問一句，大哥年前從廠里領的獎金呢，小妹結婚時擺的那十二桌席面呢，怎么輪到我這里，連一副止咳的藥都沒有了？
可我一張嘴，先涌出來的是血。
我媽嫌晦氣，往后退了兩步。
“你這輩子也算沒白活，家里最難的時候，是你在鄉(xiāng)下?lián)沃Ｒ皇悄氵@些年把工分、口糧、省下的錢都寄回來，哪有你哥今天？”
我聽笑了。
原來他們也知道。
知道是我替這個家扛過最苦的時候，知道是我把回城機會讓出去，才有了大哥頂替招工進廠，知道是我撕掉報名表，才有了小妹被推薦去念衛(wèi)校。
可他們說這些，不是心疼，是來給我封口的。
“你別怪家里偏心?！蔽野肿诳粚γ娴哪镜噬?，手里還夾著煙，“家里總得保一個兒子，一個有出息的。你是當姐的，懂事點，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著他，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
這話我聽了一輩子。
我十六那年，他說我大了，懂事了，得把縫紉機票讓給小妹做嫁妝。
我十九那年，他說大哥是長子，不能下鄉(xiāng)一輩子，得把招工表先給他。
我二十一那年，恢復高考的風吹到村里，他又說家里沒錢供兩個，讓我等一等，讓小妹先去。
我這一等，就把自己等成了黃臉婆，等成了肺里帶血的病秧子，等成了這個家最體面的犧牲品。
門外傳來笑聲。
是我大哥兩口子在院里剝花生，順便商量著開春后怎么翻修老屋。
小妹也來了，穿著新呢子大衣，站在窗外沒進門。
她聲音輕輕的，像小時候那樣柔順。
“媽，別在她屋里待太久，醫(yī)生不是說了，她這病傳人。”
我忽然想起她出嫁那年，哭著抱住我，說姐，我會記你一輩子。
可笑。
我把命都記進去了，她把嘴上的人情記完就算。
我未婚夫周志成也在院里。
上一世他跟我訂親時，說過，等我回城，他就來娶我。
后來我真回城了，他卻看上了小妹。
他說：“曉蕓是衛(wèi)校畢業(yè)，有工作，你呢？你一身土腥氣，站在她旁邊，像她保姆。”
我那時候氣得渾身發(fā)抖，跑去問爸媽。
我媽只說了一句：“**年紀小，臉皮薄，你當姐姐的，讓一讓?！?br>讓。
又是讓。
我一輩子就是讓出來的。
炕上的破棉被壓得我喘不過氣，我拼著最后一點力氣撐起半個身子，想把窗戶推開。
我不想死在他們這一家子虛情假意的熱鬧里。
可我手剛抬起來，眼前就徹底黑了。
再睜眼，我聽見院里有人在劈柴。
“老二，愣著干啥？**喊你端菜?！?br>我猛地坐起來，胸口沒疼，嗓子里也沒有血腥味。
窗臺上擺著搪瓷缸，缸身印著“*****”，墻上掛著一頁被劃了格子的舊日歷。
1977年8月12日。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一點點攥緊。
這個日子，我死都記得。
離恢復高考的消息正式傳下來，還有不到兩個月。
離縣里紡織廠那批招工表發(fā)到大隊，也就七天。
上一世，就是從這幾天開始，我這輩子能走的路，被家里一條一條堵死了。
“葉青禾！”
我媽在外頭喊，聲音里已經帶了火氣，“端個菜還要請你是不是？你爹下地都回來了，等你一個人？”
我下了炕，腿腳輕快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