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沈寒舟，是在北京最冷的一個冬夜。
那天晚上我抱著吉他從后海的酒吧出來，被灌了一肚子西北風(fēng)，整個人凍得像一根剛從冰柜里掏出來的冰棍。我站在銀錠橋上猶豫著要不要花二十塊錢打個**回出租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掐滅了。口袋里只剩五十多塊錢，打車的后果是明天早上只能喝西北風(fēng)，而西北風(fēng)我已經(jīng)喝飽了。我騎著那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破自行車，頂著零下十二度的寒風(fēng)往通州方向蹬。
然后我撞了他。
巷口拐角處，我為了躲一只翻垃圾桶的流浪貓猛打車把，連人帶車直接朝他身上招呼了過去。沈寒舟站在路燈下抽煙，被我一頭撞翻在地，火紅的煙頭在雪地上嗤地灼出一道小小的印痕。他單膝跪地撐起身子，另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我的車把，沒有讓那輛破車砸在我自己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連滾帶爬地扶起自行車，借著昏暗的路燈光才看清了他的臉。這張臉好看到讓我在寒風(fēng)里怔了一瞬——清俊、冷淡、線條分明，眉眼之間的矜貴與疏離讓他看上去不像會在這種深夜站在這條陋巷里抽煙的人。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從頭到腳都是低調(diào)的昂貴。
“沒事。”他收回目光，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他的動作很慢，手指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
“實在對不起啊哥，燈太暗了我沒——”我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蹙了下眉，像是聽到了什么讓他不耐煩的聲音。下一秒巷口涌進來幾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手里拎著棍子。為首的胖子指著沈寒舟罵了一句：“沈寒舟，你以為躲這兒就沒事了？欠的錢今天必須還，不還就卸你一條胳膊?！?br>沈寒舟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轉(zhuǎn)過身面對那群人的時候，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被繃緊了的弓。他什么話都沒說。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不是不想管，是我一個不到一百二十斤的吉他手，上去也就是多一個人挨揍。但我的破自行車不爭氣，被風(fēng)吹得嘩啦一聲倒了。那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過來，為首的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喲，這小子穿得跟討飯似的，不會是你同伙吧？”
“不是。”沈寒舟開口了，語氣中沒有任何波瀾。他往前跨了半步擋在我身前，那半步把我和那幾根棍子隔開了一臂的距離。
我不該動的。但我這人有個毛病，從小到大都改不掉——看不慣別人欺負人。我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被雪壓斷的樹枝，站到了沈寒舟旁邊。胖子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嘖”了一聲，棍子一揮就朝我招呼過來。我側(cè)身躲避，肩膀還是挨了一下，**辣地疼。
然后是警笛聲。
巷子口有紅藍燈在閃。不知道是哪個好心的胡同大爺報了警。那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跑了，沈寒舟拉著我的手腕把我拽起來。他的手掌冰涼，骨節(jié)很硬，力道卻控制得很輕。我還沒說話，他先開了口：“你肩膀怎么樣？”
“沒事，皮厚?！蔽疫肿煜胄?，笑容在他那雙過于寂靜的眼睛里慢慢凝住了。他的眼睛是單眼皮，眼尾微垂，瞳仁的顏色比一般**人要淺一些，像冬天結(jié)了薄冰的湖面。那雙眼睛里落了一層我看不太分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歉意，更像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審視。
“走吧。”他說，“去醫(yī)院?！?br>“真不用——”
“走?！彼麖目诖锾土藦埣垪l寫了幾個字塞到我手心里。字跡很潦草，但筋骨分明，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地址。東城區(qū)，北新橋。
后來我常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拐進那條巷子，沒有撿起那根樹枝，沒有接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我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個樣子？這個問題我翻來覆去想了十幾年。答案永遠是三個字。
不知道。
我去了。北新橋那間帶院子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院子里種著一棵棗樹，枝丫遮住了半扇窗。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全北京二環(huán)內(nèi)為數(shù)不多的私宅之一，沈家祖上留下來的。
沈寒舟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