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慕尼黑讀了五年研究生。
說出來不怕丟人，五年里我干得最多的事不是做實驗，是做飯。
合租的德國女孩叫蘇菲，金發(fā)碧眼，一米七五，笑起來像陽光打在多瑙河上。
她第一次嘗我炒的西紅柿雞蛋時，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陸晨！這是什么魔法？”
我說這就是最普通的中**常菜。
她搖頭。
“不，這是魔法。從今天起，你負(fù)責(zé)做飯，我負(fù)責(zé)洗碗。”
就這樣，我們搭伙過了五年。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她準(zhǔn)備早餐。中午她在實驗室，我就把便當(dāng)送過去。晚上不管多晚回來，灶臺上一定給她留一份熱的。
她從來不說謝謝。
因為她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
回國前的最后一個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紅燒魚，麻婆豆腐，清炒時蔬，還有一鍋她最愛的番茄牛腩湯。
蘇菲吃著吃著，突然放下筷子。
她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怎么了？”
“陸晨?！?br>“嗯？”
“要不，你留下來好不好？”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愿意養(yǎng)你。”
她說得很認(rèn)真，藍色的眼睛里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
我笑了笑。
“蘇菲，你一個月就掙三千歐，你養(yǎng)誰啊？”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我媽一個人在國內(nèi)，等了我五年了?！?br>蘇菲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她幫我一起洗了碗。
這是五年里，她第一次搶著洗碗。
第二天早上，她送我去機場。
一路上沒說話。
到了安檢口，她突然從背后抱住我。
抱得很緊。
“你會回來的，對嗎？”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
“不會了，蘇菲?！?br>她松開手。
我沒有回頭。
十二個小時后，飛機落地。
北京，首都機場。
三月的風(fēng)裹著沙塵味兒，撲面打過來。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往出口走，手機響了。
不是蘇菲。
是我媽。
“晨晨，到了沒？媽在出口等你呢！”
“到了到了，馬上出來?！?br>剛掛電話，肩膀被人從后面拍了一下。
“喲，這不是陸晨嘛！”
我轉(zhuǎn)過身。
一張圓臉湊過來，滿臉堆笑。
王浩。高中同學(xué)，大學(xué)沒考上，后來聽說家里做生意發(fā)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定制西裝，手腕上一塊金表，身后跟著兩個拎包的助理。
“哎呀，留學(xué)生回來了！德國，五年，厲害了！”
他上下打量我。
牛仔褲，帆布鞋，一件洗褪色的羽絨服。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混得不錯吧？在德國掙大錢了吧？”
我搖搖頭。
“讀書而已?！?br>“嘖?！彼麚ё∥壹绨颍瑝旱吐曇?，“哥們兒跟你說實話，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我初中畢業(yè)，現(xiàn)在手底下三家公司，去年流水八千萬?！?br>他身后的助理適時地遞上一張名片。
燙金的。
“浩天集團，董事長，王浩。”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揣進口袋。
“厲害。”
“回來有啥打算？”他打量著我的行李箱，“要是找不到工作，來我這兒，我給你安排個位置。月薪嘛，八千，夠你過日子了?！?br>他說“八千”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好像在施舍。
“謝了，再說吧。”
我拖著箱子往外走。
身后傳來他跟助理的對話。
“也是可憐，出國五年，回來連輛車都買不起?！?br>“可不是嘛，王總，那種人就是死讀書……”
我沒停步。
出口外面，我媽正踮著腳尖張望。
她瘦了好多。
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看到我的瞬間，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晨晨！”
她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從上到下看了好幾遍。
“瘦了，瘦了好多?！?br>“媽，我沒瘦?！?br>“走，回家，媽給你燉了排骨?！?br>我跟著她往公交站走。
沒有車來接。
我媽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多，住在老城區(qū)一間六十平的房改房里，能省就省。
公交車上，我媽拉著我的手不停地問。
“工作想好了沒？”
“還沒?！?br>“沒事，不著急，慢慢找。你有本事，博士……不對，碩士畢業(yè)，還愁找不到工作？”
我沒說話。
慕尼黑工大的食品工程碩士。
聽起來很唬人。
但國內(nèi)的就業(yè)市場，不吃這一套。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