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不對，不是漆黑——是狹窄的、毛茸茸的、帶著熟悉氣味的小空間。我動了動腿，感覺到軟綿綿的肉墊踩在同樣柔軟的墊子上。這觸感太奇怪了，我明明記得自己……死了？
不，先別想這個。
光線從頭頂?shù)目p隙漏進來，我仰起脖子——這個角度也很奇怪，我明明在看著頭頂，卻能看到自己的胡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藍灰色的毛發(fā)，粉色的鼻頭，還有肉墊上那幾道淺淺的紋路。
我認識這只貓。
這是我養(yǎng)的第一條藍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剛從學校畢業(yè)，租住在城中村一間不到二十平的隔斷房里。工資扣除房租和社保之后，剩下的錢只夠每天吃一頓正經(jīng)飯。就是在那樣的時候，我在寵物店的櫥窗里看到了這只藍貓。它縮在角落，眼神又慫又可憐，店員說它是最瘦弱的那一只，所以賣不出去。
我花了一個半月的工資把它帶回了家。
后來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或者說，太清楚了一些。那些夜晚，我加班到凌晨回來，打開門就看到它蹲在玄關(guān)等我，藍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團小小的月光。我蹲下來摸它的頭，它在我的手心里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那種震動順著掌心的皮膚一路傳到心臟的位置，讓二十一歲的我覺得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活物是需要我的。
可現(xiàn)在的問題是——我好像變成了它。
這個認知來得既突然又平靜，像是有人在我腦子里倒了一杯水，所有的記憶就這么自然而然地滲了進來。我記得那些罐頭放在哪個柜子里，記得我最喜歡的那條毯子是藍色的，記得陽臺的門鎖有點松，風大的時候會自己撞開。還有，我記得——
我知道主人在哪條路上哭過。
那天晚上我跑丟之后，她一個人打著手電筒找遍了整個小區(qū)。她剛做完一個手術(shù)，是闌尾炎還是什么，我記得她出院的時候醫(yī)生說要休息兩周，可第三天她就回去上班了。她總是這樣，永遠在加班，永遠在趕什么東西，好像稍微停下來就會被什么追上似的。
那樣的她，抱著手電筒蹲在樓下的花壇邊喊我的名字。她哭得很難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每喊一聲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這些我都記得。
所以我得回去。
我從那個狹窄的空間里爬出來的時候，才看清自己待的地方是一個紙箱，有半邊已經(jīng)被壓扁了。不知道是誰把我撿起來放進去的，可能是好心人，也可能是寵物店的人?？傊以谀吧慕值郎?，透過一雙貓的眼睛看這個世界，一切都變得巨大而模糊。
路變得很遠，車子變得很大，人類走路的時候，我得瘋狂地邁動四條腿才能跑在他們前面。但我顧不上想這些，因為我聞到了空氣中的某一種氣味——不是具體的味道，而是一種方向感，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我鼻尖延伸出去，穿過街道、穿過廣場、穿過某個正在施工的工地，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種氣味叫“家”。
貓比人類擅長認路，這不是什么神秘的能力，只是人類的鼻子太差了而已。從家門口飄出來的氣味——炒菜的油煙味、洗衣液的香味、還有主人自己身上那種獨一無二的味道——會像一條河一樣流向遠方，不管你在幾公里外，都能順著這條河走回去。
但是這條河會斷。
城市太大了，氣味被風吹散，被車流沖淡，被無數(shù)陌生人的汗味、香水味、**攤的煙火味攪成一團亂麻。我跑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就失去了方向，站在馬路牙子上左右張望，兩只耳朵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兩個小小的雷達在捕捉信號。
有一輛電動車從我身邊擦過去，差點碾到我的尾巴。
我跳開一步，心臟怦怦跳。
不對，我現(xiàn)在是一只貓，心臟就算跳得很快也沒什么。關(guān)鍵是——我腦子里那些人類的記憶讓我知道這個世界對貓來說有多危險。滾燙的發(fā)動機、看不到盲區(qū)的車輪、老鼠藥、捕貓籠、還有那些看起來像好心人的陌生人。我不能死，我得活著回去。
以前是我等主人回家，現(xiàn)在輪到我去找她。
大概走了兩個多小時，我終于找到了第一個熟悉的地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