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巢
蘇晚寧把離婚協(xié)議書擱在茶幾上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陽臺照進來，落在那張紙上，把“感情破裂”四個字照得發(fā)亮。
她剛做了新的指甲，豆沙色，指尖貼著細碎的銀箔，襯得手指又白又細。結婚四年，她很少做家務，連碗都沒洗過幾次，這雙手確實保養(yǎng)得好，連家里的指紋鎖都經常識別不出她。每次周明遠下班回來開門，她都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頭也不抬地說：“等會兒，我手濕，你幫我開一下?！逼鋵嵥氖指緵]濕，只是懶得起身，也懶得讓那臺冰冷的機器反復摩擦她精心養(yǎng)護的指甲。
周明遠坐在沙發(fā)另一端，手里捏著一根沒點的煙。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但每次心亂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摸煙。他看了看協(xié)議書，又看了看蘇晚寧。
“想好了？”他問。
蘇晚寧沒看他，低頭刷著小紅書，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想好了。梓豪跟我，存款對半分，房子是你婚前財產，我不要?！?br>她爽快得反常。周明遠知道為什么，因為那筆存款一共四十六萬，對半分她能拿二十三萬。這在**不算什么大錢，但對她來說，是一筆可以徹底擺脫現(xiàn)在這種生活的啟動資金。
這種讓她忍了三年的、處處透著廉價和憋屈的生活。
蘇晚寧今年二十八歲，長得漂亮。當年在大學里就是公認的系花，一米六八的個子，腰細腿長，走路的時候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會移動的玉蘭樹。她不太愛笑，但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個很小的梨渦。追她的人排著隊，有開公司的、有出國的、有家里幾套房的，可她偏偏選了周明遠。
周明遠是她們學校公認的老實人。長相端正但不出眾，成績中上，話不多，**前會幫全班劃重點。他家在**本地，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自己在省屬國企上班，科員，月薪到手七千出頭。
所有人都覺得蘇晚寧嫁虧了。
連**都說過：“他那個工資，養(yǎng)你一個還差不多，以后有了伢怎么辦？”
蘇晚寧當時不覺得。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兒，上頭有兩個哥哥，從小被寵著長大，對錢沒什么概念。她覺得周明遠對她好就夠了，好到一種踏實、可靠、永遠不會背叛的程度。結婚的時候她沒要彩禮，也沒要房子加名，因為她覺得那些東西太俗，配不上她轟轟烈烈的愛情。
婚后第一年確實很好。周明遠每天下班回來會給她帶一杯她最愛的芋泥啵啵奶茶，三分糖少冰；周末帶她去東湖綠道騎車，她騎不動了，他就推著車走，她坐在后座上晃著腿吃冰淇淋；工資卡直接交給她，自己只留五百塊零花，連煙都戒了。她不上班，每天睡到自然醒，追劇，做美容，偶爾去健身房拍幾張照片發(fā)朋友圈。那時候她的朋友圈全是歲月靜好，配文是“今天也要做精致的豬豬女孩”。
轉折發(fā)生在孩子出生以后。
周梓豪——兒子跟周明遠姓周，但蘇晚寧堅持中間用她喜歡的“梓”字——的到來讓這個家一下子變得擁擠而嘈雜。奶粉、尿不濕、早教班、疫苗，樣樣要錢。周明遠那七千出頭的工資，去掉三千五的房貸，剩下的勉強夠一家三口吃飯，再想給兒子報個好點的早教班，就得從別的地方省。
蘇晚寧的生活質量斷崖式下跌。
她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買護膚品，以前用的海藍之謎換成了幾百塊的平價牌子；再也不能每周去做美甲和美容，只能自己在家敷面膜；以前每年至少出國旅游一次，現(xiàn)在連去趟歡樂谷都要猶豫半天。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周明遠身上越來越濃的“煙火氣”——或者說，是她曾經覺得溫暖、現(xiàn)在卻無比嫌棄的“窮酸氣”。
晚飯永遠是番茄炒蛋、清炒白菜和土豆絲，周明遠說這些菜便宜又下飯。他吃飯很快，筷子總在盤子里翻來翻去挑最好的那塊肉，吧唧嘴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以前蘇晚寧覺得這個動作很可愛，像只護食的小狗，現(xiàn)在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涌。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能不能吃飯別吧唧嘴？跟個沒教養(yǎng)的一樣。”
周明遠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