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雨夜，蘇念記得很清楚。
不是記得那個男人的臉，是記得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小葉紫檀，一百零八顆，在酒店昏黃的床頭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他解襯衫袖扣的時候，珠子碰撞出細碎的響聲，像某種古老的咒語。蘇念那時候已經不太清醒了，被下了藥的身子燙得像塊炭，只記得自己死死攥著那串珠子，指甲掐進對方的腕骨，那男人悶哼一聲，俯下身來。
她醒來的時候人已經空了。
床單凌亂，枕頭上殘留著陌生的雪松氣味，床頭柜上放著一疊現(xiàn)金，厚得像是某種羞辱。蘇念坐在床沿愣了整整三分鐘，然后沖進衛(wèi)生間吐了。不是懷孕的反應，是惡心。惡心自己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惡心那疊錢擺在那里像張價簽。她洗了把臉，把錢一張不剩地塞進酒店抽屜，穿上皺巴巴的裙子，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那間房。
蘇家是江城有頭有臉的書香門第。
蘇念的父親蘇正清是江州大學的副校長，母親林婉是市文聯(lián)的***。這樣的家庭容不下一個未婚先孕的女兒，尤其容不下一個連孩子父親是誰都說不清的女兒。蘇念還記得那天，她站在客廳里，林婉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攥著驗孕報告，指節(jié)發(fā)白。蘇正清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沉默了整整十分鐘，然后說了一句話。
“打掉，或者走?！?br>蘇念選了走。
她不是沒想過打掉。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掛號單攥得皺巴巴的，護士叫了她三次名字，她都沒動。最后她站起來，把掛號單扔進垃圾桶，拎著包走出了醫(yī)院。不是因為什么偉大的母愛，純粹是那股子倔勁兒上來了——她已經被當成東西算計了一次，不想再把自己的身體當成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蘇念用大學四年攢下的獎學金和兼職積蓄在城東租了間三十平的單身公寓，又找了份教育培訓機構的工作。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時候，隔壁開面館的王嬸看不過去，隔三差五送碗骨頭湯過來，嘴上罵著“現(xiàn)在的小姑娘真是不知檢點”，手上卻把湯碗端得穩(wěn)穩(wěn)當當。
蘇小年出生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產房外面只有王嬸一個人等著。蘇念疼了整整十一個小時，最后聽見那聲響亮的啼哭時，她渾身脫力地躺在產床上，護士把皺巴巴的小東西抱到她面前，那小東西閉著眼睛，攥著拳頭，哭得中氣十足。蘇念看了一眼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給他取名蘇小年。沒什么講究，就是小年那天生的，叫著順口。
五年。
說起來輕飄飄的兩個字，過起來是兩千多個日夜。蘇念從培訓機構的老師做到課程顧問，又從課程顧問跳到私立***的保育員，最后在***附近的一家精品咖啡店穩(wěn)定下來，做咖啡師兼收銀。工資不高，但勝在時間靈活，老板林姐是個離過婚的中年女人，對蘇念的處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還允許她把小年帶到店里來。
蘇小年三歲就能背唐詩，四歲認識兩百多個漢字，五歲已經會掰著手指頭算一百以內的加減法。蘇念沒給他報什么早教班，那些動輒幾千上萬的課程她報不起，就從二手書攤上淘回來一堆舊繪本和識字卡片，晚上下了班就陪他一起看。小年也不挑，給什么看什么，看完了還要追著問為什么，問得蘇念頭大。
這小子長得不像她。
蘇念是標準的江南長相，鵝蛋臉，杏眼，五官偏柔。蘇小年卻生了一雙狹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比同齡孩子高出不少，嘴唇薄薄的，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淺淺的酒窩。王嬸說這孩子長得俊，像電視里的小明星。蘇念每次聽見這話就笑笑，心里卻有點說不清的滋味——這孩子越長越像那個她連臉都沒記住的男人。
這天是周三，蘇念輪休。
她送小年去***的時候，小年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念叨著今天***要教折紙飛機，他要折一個最大的。蘇念跟在后頭，看著兒子后腦勺上那撮翹起來的頭發(fā)，忍不住伸手替他按了按，按下去又翹起來，按下去又翹起來。
“媽媽別按了，王老師說這是旋兒，按不下去的。”小年頭也不回地說。
蘇念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