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
2041年3月15日，一個普通的星期四。
天空灰得像一塊用了很久的橡皮擦。林棲站在“新**記憶管理局”大門外的隊伍里，和其他人一樣，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的電子公告牌。
公告牌上滾動著今天的處理名單。每跳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個編號從“待處理”變成“處理中”，然后變成永恒的“已完成”。
“第11,847號，請到7號窗口?！?br>林棲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淡藍色的條形碼。下面是她的編號——11,847。
她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被印上這個編號的了。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三個月前，也許更久。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她終于排到了。
大門里面是一間巨大的白色大廳，像手術室，又像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七張金屬桌子排成一排，每張桌子后面坐著一位穿白色制服的記憶***。他們的胸牌上刻著名字和一串林棲看不懂的資質(zhì)編號，臉上掛著同款的專業(yè)微笑——那種訓練過無數(shù)遍的、讓人感到自己正被妥善處理的笑容。
7號窗口的記憶***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鬢角的頭發(fā)剃得很短，露出一道陳舊的疤痕。他的胸牌上寫著：陳宿，高級記憶***。
“請確認您的身份，”陳宿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林棲把手背上的條形碼放在掃描儀上。滴的一聲，屏幕上跳出她的全部信息：
“姓名：林棲。性別：女。出生日期：2012年4月7日。記憶刪除申請：通過。處理等級：深度清除。處理范圍：2018年3月至2021年6月，全部記憶?！?br>陳宿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抬起來，看著她：“三年零三個月的記憶，確定全部清除？”
“確定?！?br>“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绷謼恼Z氣淡淡的，“我簽字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jīng)解釋過了?！?br>“那你復述一遍給我聽?！?br>林棲愣了一下。她簽過那么多文件，填過那么多表格，從來沒有人要求她復述過。
“清除后，我將永遠失去那段時期的記憶，”她機械地背出來，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無關的說明書，“所有與之相關的事件、人物、情感、經(jīng)歷，都會被提取并銷毀。我不會記得發(fā)生過什么，不會記得遇見過誰，也不會記得自己曾經(jīng)的感受?！?br>“還有呢？”
“……還有，”她遲疑了一下，“那些和我共同擁有那段記憶的人，也會同時失去對我的所有記憶。他們不會記得認識過我，不會記得和我共度的時光?！?br>“雙向清除，”陳宿緩緩點頭，“最高等級的遺忘。你不覺得這代價太大了嗎？”
林棲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新**記憶管理局的院子里種著幾棵銀杏樹，這個季節(jié)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像血管一樣伸向天空。樹下有幾個小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傳不進來，被隔音玻璃過濾成無聲的畫面。
“我有一個問題，”她忽然說。
“請講?！?br>“被清除的記憶，會去哪里？”
陳宿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他看著她，那個眼神不像是一個***看申請者，更像是——她說不清——更像是一個人看到了某個很久以前就遺失的東西，明知它是自己的，卻不確定要不要上前去認。
“根據(jù)規(guī)定，”他說，“所有被清除的記憶都會被轉(zhuǎn)化為數(shù)據(jù)流，存儲在記憶管理局的地下服務器中，保存時間為十年。十年后徹底物理銷毀。”
“也就是說，”林棲的聲音依然淡淡的，“我的那些記憶，會在地下某個機房里待上十年，然后變成一堆無意義的數(shù)據(jù)，被格式化，被覆蓋，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以這么理解。”
“那你幫我快點處理吧?！彼f，“反正最后都一樣。”
陳宿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站起身，示意她跟他走。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cè)是無數(shù)個緊閉的門，門上貼著編號，從0001開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林棲數(shù)了一下，今天上午已經(jīng)有三十七扇門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