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必回頭?！?br>她十五歲那年帶著這把琴入京，在瓊林宴上為眾人撫了一曲《瀟湘水云》，技驚四座。就是那個晚上，她見到了沈懷璋——他穿了一身青衫坐在角落里，滿座喧嘩中唯獨他安安靜靜地聽完了她整支曲子，沒有與旁人交談，沒有動面前的酒杯，只是望著她手指底下的琴弦。她以為他在聽琴，她以為那是知音。
所以在十五歲的蘇錦鳶心里，這把琴不只是一把琴——是她和沈懷璋之間最初的緣分，是她所有少女心事的見證。她把琴從江南帶到京城，從閨閣帶到沈府，心里想的是：這把琴見證了我遇見他的最初，往后也要陪著我走過和他在一起的歲歲年年。她把這把琴，當(dāng)成了定情信物。
成婚第一年的七夕，她抱著這把琴去竹梧堂，想為沈懷璋彈一曲《鳳求凰》。沈懷璋聽完了，然后放下手中的卷宗，說了兩個字：“尚可?！碧K錦鳶抱著琴回去的路上，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又轉(zhuǎn)，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在心里替他找理由：他公務(wù)繁忙，能聽完已經(jīng)不錯了。她甚至想，也許是自己彈得不夠好，于是從那以后每日練琴練到深夜，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jī)再彈給他聽。
她等了整整一年。
成婚第二年的中秋，她終于又鼓起勇氣。她換上了成婚時穿的水紅色衫子，抱了琴去竹梧堂。沈懷璋正在書房批公文，看見她抱著琴進(jìn)來，眉頭已經(jīng)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蘇錦鳶看見了，但她假裝沒看見，笑著開口：“夫君，今晚月色極好，妾身想為夫君彈一曲，就一支。”
沈懷璋沒有看她，筆尖在公文上頓了一下：“今日有要緊公文要批，你回去吧。”
“就一盞茶的工夫，妾身練了很久……”
“改日。”他打斷了。
蘇錦鳶抱著琴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但她還是沒有走，聲音低了些，卻還是笑著的：“夫君，這支曲子對妾身很重要，是當(dāng)年在瓊林宴上彈的那一支……”
沈懷璋終于抬起頭來。他沒有看她懷里的琴，也沒有看她的臉，只是皺著眉站起身，拿起案頭一疊公文，說了句：“公務(wù)在身，不得空。”然后他大步繞過書案往門口走去，從蘇錦鳶身旁經(jīng)過的時候，衣袖帶起一陣風(fēng)，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上了她的肩。
蘇錦鳶本來就站得不穩(wěn)，抱著琴重心又不便，被這一撞整個人往旁邊踉趄了一步，手里的琴脫了手，重重地摔在地上?！斑青辍币宦暎诎察o的書房里格外清脆。她低頭看見那把朱砂色的琴躺在地上，琴身上一道裂紋從龍池一直裂到鳳沼，像是被撕開的傷口，琴弦斷了三根，琴首的古玉也磕掉了一個角。她覺得那一聲不是從地上傳來的，是從自己胸腔里發(fā)出來的。
沈懷璋沒有回頭。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蘇錦鳶跪在地上抱著一把裂了的琴，淚眼模糊地盯著他的背影，心里酸澀忽得擁了上來——
沈懷璋側(cè)過頭，沒有看地上的琴，沒有看她濕透的臉，只是皺著眉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安生些，別整日想這些有的沒的?！闭f完，推門走了。
蘇錦鳶跪在地上抱著那把琴，沒有哭出聲。她把臉埋在琴身上，眼淚無聲地滲進(jìn)裂紋里，抱得很緊，像是抱著這世上唯一還會疼的東西。她跪在沈府的書房里，對著滿地月光和一把裂了的琴，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她捧出去的這顆心，沈懷璋從來沒有打算接。他在意公文，在意朝堂，在意仕途，在意沈家的門楣，所有的一切排在她前面。而她心尖上珍之重之的東西，在他那里一文不值。
從那天起，她把那把裂了的琴收進(jìn)了琴匣，放在庫房盡頭。她沒有去修它。青芽好幾次問要不要拿去給匠人看看，她說不必。修好了也是破過的，補(bǔ)上了漆也蓋不住裂痕。她握著簪子，在琴匣底下刻了那八個字——敝帚雖破，吾自珍之。
后來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想起成婚第一年的除夕，她花了一整個月給他繡了一件大氅，他只是掃了一眼，說“擱著吧”。那件大氅后來她再也沒見他穿過，有一次她悄悄去他房里找，在箱底翻到了，疊得整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