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天還沉在墨色里，窗外的風(fēng)卷著深秋的涼意，刮過老舊居民樓的窗臺，發(fā)出細碎的嗚咽聲。王桂蘭摸索著披起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了個輕顫，卻沒敢多耽擱，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的燈泡是瓦數(shù)不高的白熾燈，按下開關(guān)的瞬間，昏黃的光慢悠悠地漫開來，照亮了墻角那口陪伴了她三十多年的黑釉面瓦盆，也照亮了案板上堆著的一袋雪白的面粉——那是昨天下午，她特意去巷口老磨坊磨的新面，還帶著麥子特有的清香，混著些許泥土的氣息，在狹小的廚房里輕輕彌漫。
王桂蘭的手有些粗糙，指關(guān)節(jié)腫大，指腹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口，那是常年和面、洗衣、干農(nóng)活留下的印記。她先把瓦盆擦干凈，又小心翼翼地舀出三碗面粉，倒進盆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面粉簌簌落下，在盆里堆起一個小小的雪堆，指尖拂過，細膩松軟，帶著溫熱的觸感，那是屬于土地的溫度，也是她一輩子最熟悉的觸感。
她從灶臺邊拿起一個小小的瓷碗，里面盛著昨晚發(fā)酵好的面引子——那是上一次蒸饅頭時特意留出來的，一小塊發(fā)黃的面團，裹在保鮮膜里，還帶著淡淡的酸味，卻有著旺盛的生命力。王桂蘭把面引子放進面粉堆中間，用手指戳了個**，再倒入適量的溫水，水溫不冷不熱，剛好能喚醒面引子的活性，也能讓面粉更好地融合。
接下來，就是和面了。這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shù)活，力道輕了，面和不勻，蒸出來的饅頭會發(fā)黏；力道重了，會把面揉死，饅頭會硬邦邦的，咬不動。王桂蘭卷起袖子，雙手**面粉里，從盆的邊緣開始，一點點把面粉往中間攏，再反復(fù)**。起初，面粉還是松散的，一揉就掉，沾得滿手都是，她不急不躁，一邊揉，一邊時不時往手上沾點溫水，慢慢的，松散的面粉漸漸聚成了一個粗糙的面團，手上的面粉也被面團粘走，只剩下指尖那一點淡淡的面香。
和面的動作單調(diào)而重復(fù)，手臂一次次抬起、落下，肩膀漸漸有些發(fā)酸，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沾在額前的碎發(fā)上，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但王桂蘭的臉上沒有絲毫疲憊，眼神里反而帶著一種踏實的溫柔。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站在廚房的灶臺邊，和面、發(fā)面、蒸饅頭，那時候家里窮，饅頭是稀罕物，只有逢年過節(jié)、家里來客，或者她和弟弟生病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個熱乎乎的饅頭。
那時候的面粉，不像現(xiàn)在這么雪白細膩，大多是自家種的麥子，磨出來的面帶著淡淡的**，里面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麥麩，但蒸出來的饅頭，卻有著一股格外濃郁的麥香，咬一口，松軟香甜，咽下去之后，喉嚨里還留著淡淡的回甘。母親蒸饅頭的時候，她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灶臺邊，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母親熟練地和面、揉饅頭，看著蒸籠里冒出的裊裊熱氣，聞著那越來越濃的面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趁母親不注意，伸手去摸蒸籠邊緣的饅頭，剛碰到，就被燙得縮回了手，指尖紅了一**，疼得她直咧嘴。母親看到了，又心疼又好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說：“傻丫頭，急什么，等饅頭熟了，讓你先吃一個最大的。”說著，就把她的小手拉過來，用嘴吹了吹，又抹了一點香油，那淡淡的香油味，混著面香，成了她童年里最溫暖的記憶。
想著想著，王桂蘭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些，力道卻更加均勻。面團在她的**下，越來越光滑，越來越有彈性，原本粗糙的表面，漸漸變得細膩柔軟，用手輕輕一按，能很快彈回來，帶著淡淡的酸味，那是面發(fā)好的征兆。她把揉好的面團放在瓦盆里，蓋上一塊干凈的棉布，又在棉布上蓋了一件厚外套，這樣能讓面團在溫暖的環(huán)境里更好地發(fā)酵。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窗外的墨色漸漸褪去，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遠處的天際線，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橘紅色，像是被朝陽暈染開的顏料。王桂蘭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