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映晚端著姜湯行至書房門口，內(nèi)里忽然飄出一陣笑聲。
是裴修遠，低沉松弛，裹著幾分天然書生意氣。嫁入裴家七年，她從未聽過他這般恣意的笑。
房門虛掩。她抬手欲推，里面的話語先一步漫了出來。
“這字如何？” 是裴修遠?！捌矂萏?，收筆該放緩些?！?林棲云的嗓音輕柔，帶著淺淺笑意。“那你寫與我看。我筆法遠不如你 ——無妨，你寫，我教你。”
蘇映晚的手驟然頓在門板上。姜湯氤氳著熱氣，灼得掌心發(fā)燙。靜靜立在門外片刻，內(nèi)里的笑語再起，那抹溫柔笑意，從來不屬于她。
她默然轉(zhuǎn)身離去，將一碗尚冒熱氣的姜湯，靜靜擱在書房外的石階上。
入夜翠屏前來收碗，只瞧見湯已涼透，分毫未動。
蘇映晚神色平淡：“許是公務(wù)太忙，忘了飲用?！?br>翠屏望著她欲言又止，終究把話咽了回去，不敢多置一詞。
那日夜里，裴修遠自蘭亭小筑歸來，途經(jīng)正院。窗紙映著屋內(nèi)燈火，他微微蹙眉，推門而入。
蘇映晚正坐在燈下對賬，算盤珠子噼啪輕響，案上攤滿厚厚賬冊。
“夜深怎還不睡？” 他開口，語氣淡漠疏離，仿佛在問詢一個無關(guān)旁人。
“還有幾筆賬目未核對完?！?br>他立在桌邊，垂眸掃了眼賬冊，隨口落下一句：“整日埋在賬目銀錢里，一身銅臭味?！?br>無怒意，無嘲諷，更無半分嫌棄。
蘇映晚撥弄算盤的指尖，倏然停住。
只一瞬，她緩緩勾起唇角，語氣淡然：“是，我本就俗世之人。”
裴修遠凝著她，忽覺此刻的笑意格外古怪。沒有委屈，沒有慍怒，反倒透著一種他讀不透的沉靜，像暗自敲定了什么定論。
他看不明白，也懶得多問，轉(zhuǎn)身便要離去。走至桌前，卻下意識端起她案上涼透的茶盞，添了些許熱水。
蘇映晚望著那只溫熱的茶盞，鼻尖忽然一酸。
他并非全然無心，只是心意太過淺薄，淺到只看得見她茶盞微涼，卻半點察覺不到，她那顆早已涼透的心。
可誰又知，她從來不是一開始就心冷的。
嫁入裴家那日，揚州滿城柳絮紛飛。送嫁船隊自運河東岸啟程，綿延三里長堤。沿岸百姓擠擠挨挨，竊竊私語：“蘇家這是拿銀錢，堆出一位進士女婿清高裴家，到底還是低了頭”。
蘇映晚端坐花轎，蓋頭掩去眉眼周遭光景。聽著周遭議論，指尖悄然攥緊膝上嫁衣。
那一身蘇繡鳳棲榴花嫁衣，是母親病重之時，親自盯著繡娘定下的紋樣。
碼頭送別，蘇父緊攥著她手腕，滿眼不忍：“映晚，委屈你了?！?br>她輕輕搖頭：“爹，不委屈?！?br>這話發(fā)自肺腑。蘇家富甲一方，唯獨缺士族門第體面；裴家身負清流名望，卻家底單薄入不敷出。這樁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她從一開始，便坦然認下。
洞房花燭，紅燭噼啪搖曳。
裴修遠挑開蓋頭的剎那，蘇映晚抬眸望去。他眉目疏朗，氣韻清貴凜然，一眼望去，果真風姿卓絕。心底似有石子墜入深潭，漾開淺淺漣漪。
可他望向她的目光，淡得近乎漠然，無厭惡，無親近，只像審視一筆入賬銀兩，有用處，卻無半分情愫。
未曾多看她一眼，只淡淡道一句：“夜深了，安歇吧。” 便轉(zhuǎn)身去往外間書房。
她沒有落淚，靜靜聽著外間一頁頁翻書聲響，平穩(wěn)，又漠然。
那時她心底暗忖：無妨，日子還長，總有磨合之時。
這七年，她替他填補三百兩外債，贖回鄉(xiāng)間四十畝薄田，暗中打點半個揚州官場人脈；將偌大裴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穩(wěn)穩(wěn)托住他士林清流的體面，讓他得以安然周旋揚州文人名流之間。
可自始至終，他從未正眼好好看過她一次。
他從不感念她持家能干，就像從不夸贊桌上飯菜可口。只理所當然享受一切，閑時隨口點評一句：菜味尚可，只是油味重了些。
從前她總寬慰自己無妨。世間有用之物，本不必刻意被放在心上，安穩(wěn)立在原處便夠了。
可今夜那句輕飄飄的 “一股銅臭味”，徹底擊碎了她所有隱忍。
最傷人的從不是刻意譏諷，是隨口而出，無需斟酌，無需猶豫 —— 在他心底，這便是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