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點突兀的異色，她才猛地停住手。
陽光下。天竺葵那原本焦黃打卷得幾乎要脫落的一片老葉，不知何時竟悄然舒展了開來，如同一個垂死的人努力吸入了第一口新鮮空氣。葉脈清晰，邊緣雖然還有些破損卷曲的痕跡，但整片葉子浸潤出了一種極新鮮的、帶著蠟質(zhì)光芒的翠綠！像剛從枝頭掰下來的嫩葉！
更讓她屏息的是：在植株最中心的位置——那團原本全是干枯打蔫的老葉和枯枝纏繞的地方——此時竟羞怯地、令人難以置信地探出了一小點嫩綠！真正的、嬌弱新生的嫩芽！
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驚喜像一道溫暖的電流，猛地貫穿了溫語的脊背。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無比輕柔地觸碰到那枚小小的、嶄新的嫩芽，那柔軟而充滿內(nèi)在堅韌彈性的觸感，像一股弱小的、卻極其堅韌的生命力在抵著她的指尖搏動。淡淡的植物生澀清氣幽幽散開。窗外的鳥雀鳴叫聲似乎也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亮。她第一次在母親的鋼琴旁由衷地笑了出來，眼底映著那充滿韌性的嫩綠。
幾天后的傍晚，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溫語住所的靜謐。她拉開門時，梧桐巷最后幾縷帶著塵囂氣息的夕陽正好落在隔壁周爺爺臉上，將他溝壑縱橫的焦慮映得格外沉重泛黃。老人佝僂著腰，捧著一只手帕緊緊包裹的東西，顫抖的指關節(jié)暴露在空氣中，顯出些淤青的痕跡。沒等她詢問，老人就小心翼翼地攤開了手心。
一方裂成幾乎無法拼湊的三、四塊厚重陶瓷殘片躺在泛黃的手帕里，邊緣鋒利，斷面是燒瓷特有的、毫無生機的慘白。那熟悉、帶著明顯使用痕跡的手工紋路讓溫語心口一沉。這青花云紋厚杯是老人幾十年的伴侶?！鞍?，老了，不中用了……”周爺爺喉頭哽咽了一下，“洗個手一滑……都怪我?！?br>溫語的目光凝固在那些慘白鋒銳的裂口上。沒有一滴血跡，但那碎裂的聲音仿佛還懸在空氣中，帶著某種堅硬物質(zhì)終告終結(jié)的脆響。她緩緩吸了口氣：“周爺爺，給我試試吧？也許……也許我能想辦法黏得好看些？”她的聲音刻意放得輕柔鎮(zhèn)定。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一絲近乎卑微的祈盼，小心翼翼地把那幾片慘不忍睹的碎片，連同那張浸飽了歲月和此刻悲慟的舊手帕一起，輕柔而沉重地放到她攤開的掌心里。
沉重厚實的碎片邊緣冰涼，沉重得好似承載了許多個四季輪回的重量。溫語把它們輕輕放在鋼琴旁邊的茶幾上。殘骸的冰冷氣息讓屋子里剛剛點亮的臺燈光暈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她重新打開了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指尖撫過密密麻麻的手寫音符，最終停在幾頁被夾在了“急板”和“慢板”中間、用細小而謹慎的字體標注著《彌合的小賦格（降*大調(diào)）》上。音符的排列透出一種嚴絲合縫的秩序之美，每一個聲部的進程都充滿精確計算的意味，像是無形的手術針在精密地縫合斷裂的組織。
“?！?br>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慎落下。并非悅耳的長流旋律，而是充滿邏輯力量的、由幾個極其精煉的單一音節(jié)構(gòu)成的短促核心動機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時間點上反復奏響。
聲音起初是微弱的試探敲擊音，像銀匠用最輕柔的小錘叩打冰冷的金屬胚胎。隨即，不同音區(qū)、不同時長的叩擊聲開始出現(xiàn)，彼此呼應、追逐、疊加，形成一種精密復調(diào)編織成的彌合之聲。每一個精準落下的音符，都仿佛化為無形的探針和粘合劑。
溫語目光緊緊鎖定在茶幾上。那幾片沉默的、慘白的厚瓷碎片表面，開始滲出一種……液體？
那不是水。那是一種更為粘稠、半透明、帶著玉質(zhì)光澤的膠狀物。像新生的骨髓沁出，小心翼翼地填補著那令人絕望的尖銳斷口。
它們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強大的引力緩緩拉扯著，調(diào)整著角度。當?shù)谝宦暩鼒詫嵉摹拔恕钡妮p響傳來時，溫語指尖猛地一顫。最大的一片碎瓷的某個豁口處，有一小片更薄的碎片正極其緩慢、卻又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內(nèi)聚力量吸附著，嚴絲合縫地貼了上去！斷口邊緣不斷涌出那奇異的膠質(zhì)，迅速地將交接處填滿，平滑、徹底抹去裂痕……
周爺爺幾乎是跌撞著擠進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