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季淵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過去半個月，他每天在血液科病房待十幾個小時，身上都腌入味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有節(jié)奏，像某種倒計時。“沈總，這邊請?！?，滿臉堆笑。她胸前別著銘牌：**科主任，林芳。“林主任，流程?！鄙蛑\說?！岸家呀?jīng)安排好了。”林芳側(cè)身引路，眼睛從沈知錦身上滑到季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種眼神季淵見過——實(shí)驗(yàn)室挑小白鼠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男方先去做**分析，然后抽血、*超、遺傳病篩查，全部結(jié)果出來之后，我們再安排——多久？”沈知錦打斷她。“三天左右?！保骸疤?。明天之前，我要全部結(jié)果?！保骸吧蚩?，這個流程已經(jīng)是最快的了……兩倍。……什么？費(fèi)用兩倍?！鄙蛑\說，“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報告。我不喜歡等?！?br>林芳愣了一秒，立刻點(diǎn)頭：“沒問題沒問題，我親自盯著?！?br>季淵站在旁邊，面無表情。
兩倍。
一個檢查的費(fèi)用翻倍，只需要這個女人動動嘴皮子。而他為了六十八萬，要賣掉自己三個月的時間，和不知道多少的尊嚴(yán)。
這個世界從來不公平。
他只是沒想到，不公平能這么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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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做完已經(jīng)中午了。
季淵從*超室出來的時候，沈知錦的助理在門口等著。
“季先生，沈總在車上等你?！?br>季淵跟著下樓，上了那輛黑色邁**。
沈知錦坐在后排看手機(jī)，見他上車，頭都沒抬。
“報告明天中午出來?！彼f，“今天下午，你去見一下我的律師，把保密協(xié)議簽了。”
“合同已經(jīng)簽了?！奔緶Y說。
“合同是交易條款?！鄙蛑\放下手機(jī)，看著他，“保密協(xié)議是封口條款。你簽了合同，不代表你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br>季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你覺得我會說出去？”他問。
“我不覺得。”沈知錦說，“但我從來不靠‘覺得’辦事?！?br>車?yán)锇察o了幾秒。
季淵轉(zhuǎn)頭看她：“如果我簽了保密協(xié)議，你是不是還要在我身上裝個GPS，確保我不會失蹤？”
沈知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GPS已經(jīng)裝了?！彼f。
季淵一愣。
沈知錦從包里拿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他。
“****。”她說，“你的手機(jī)號是我辦的，每個月的費(fèi)用從你的錢里扣。你所有通話記錄、短信、微信，我都能看到?！?br>季淵接過信封，里面是一部新手機(jī)。
“你那部舊手機(jī)，今天下午之前交給我的助理?！鄙蛑\說，“我知道你和姜雪兒每天發(fā)很多消息，我不感興趣。但我不允許有任何不可控的因素?！?br>季淵攥著那個信封，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不信任我?！彼f。
“我不信任任何人?！鄙蛑\說，“包括我自己?！?br>她看著窗外的陽光，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
“季淵，你要記住，我們之間不是合作關(guān)系，不是雇傭關(guān)系?！彼f，“你是我的工具，我是你的金主。工具不需要信任，金主也不需要被信任。我們只需要把這件事做完，然后各走各的路?！?br>她說完這句話，打開車門，下車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
季淵一個人坐在車?yán)?，手里攥著那個信封。
工具。
金主。
各走各的路。
他把信封拆開，拿出那部新手機(jī)。
沒有任何設(shè)置，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備注是“沈”。
他盯著那一個字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逼到墻角、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笑。
他拿起舊手機(jī)，給姜雪兒發(fā)消息：今天感覺怎么樣？
姜雪兒秒回：好多了！今天吃了半碗粥，護(hù)士姐姐說我氣色變好了。你呢？你聲音怎么聽起來那么累？
在工地上，信號不好。晚上去看你。
好，我給你留了蘋果，護(hù)士姐姐給的，很甜的！你一定要來吃！
季淵看著這條消息，眼眶發(fā)紅。
她連一個蘋果都要留給他。
他閉了閉眼，把舊手機(jī)關(guān)了機(jī)，放進(jìn)信封里。
對不起，雪兒。
但你的命，我一定會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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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diǎn)，金茂大廈。
沈知錦的律師姓周，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的聲音像是從錄音機(jī)里放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沒有任何感情。
保密協(xié)議一共八頁。
季淵這次看得很仔細(xì)。
“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協(xié)議及關(guān)聯(lián)協(xié)議的任何內(nèi)容。”
“乙方不得與甲方建立任何超出協(xié)議范圍的情感關(guān)系或私人往來?！?br>“乙方在協(xié)議期間及協(xié)議終止后三年內(nèi)，不得與甲方及其直系親屬產(chǎn)生任何形式的商業(yè)合作或私人聯(lián)系。”
“若乙方違反上述任何條款，需向甲方支付違約金***五百萬元整?！?br>五百萬。
季淵看著這個數(shù)字，想起自己***里的一萬二。
一個零頭都不夠。
“季先生，有什么問題嗎？”周律師問。
“沒有?！奔緶Y拿起筆，簽了。
周律師收走協(xié)議，遞給他一張名片：“如果后續(xù)有任何法律問題，可以聯(lián)系我?！?br>季淵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塞進(jìn)口袋。
他不會聯(lián)系這個人的。
因?yàn)閺乃炏旅值哪且豢唐?，他就已?jīng)沒有“法律問題”了——他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怎么在這三個月里，不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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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diǎn)，市中心醫(yī)院血液科。
季淵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姜雪兒正靠在床頭看書。
她穿著藍(lán)白條紋的病號服，頭發(fā)已經(jīng)剃光了，戴著一頂粉色的毛線帽。那是他上個月給她買的，她最喜歡的顏色。
“季淵！”
她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亮得像夏天晚上的星星。
“你來了！快來吃蘋果！”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削好的蘋果，已經(jīng)氧化了，微微發(fā)黃，“有點(diǎn)變色了，但是還是甜的，你嘗嘗！”
季淵走過去，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嗓子發(fā)堵。
“好吃嗎？”姜雪兒歪頭看他。
“好吃。”季淵說。
姜雪兒笑了，笑得很滿足，好像他吃了那個蘋果，就是她一天里最大的幸福。
“季淵，我跟你說個事?！彼蝗粔旱吐曇?，神神秘秘的，“今天有個阿姨來看我，穿得很好，還給我?guī)Я撕枚嘌a(bǔ)品。她說她是你公司的領(lǐng)導(dǎo)，說你的工作表現(xiàn)特別好，公司愿意提前預(yù)支你的工資，幫我付手術(shù)費(fèi)?！?br>季淵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
沈知錦。
她已經(jīng)安排好了。
“真的？”季淵故作驚訝。
“嗯！”姜雪兒用力點(diǎn)頭，眼圈突然紅了，“季淵，你不用再借錢了，也不用再在工地上搬磚了。那個阿姨說，公司會給我請最好的專家，做最好的治療。她說……她說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公司愿意培養(yǎng)你?！?br>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太好了，季淵，太好了?！彼ブ緶Y的手，“你終于不用那么累了，你終于可以過好日子了。”
季淵看著她的眼淚，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tuán)棉花。
他把她的手握緊。
“雪兒。”他說，“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我們——”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等你好了，我們怎么樣？
結(jié)婚？在一起？永遠(yuǎn)不分開？
他看向旁邊，床頭柜上放著姜雪兒的手機(jī)，屏幕上是他倆的合照。去年秋天在大學(xué)城拍的，銀杏葉落了滿地，她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像個傻子。
三個月后，一切都會不一樣。
“怎么了？”姜雪兒察覺他的異樣。
“沒什么。”季淵笑了笑，把蘋果核扔進(jìn)垃圾桶，“我在想，你快點(diǎn)好起來，我?guī)闳コ曰疱?。你不是一直想吃那家重慶火鍋嗎？”
“真的？”姜雪兒眼睛又亮了，“你不會覺得貴嗎？上次你說一盤毛肚要四十八，太貴了。”
“不貴了。”季淵說，“我現(xiàn)在有錢了?！?br>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有錢了。
對，他有七十萬了。
但那天下午，沈知錦下車前說了一句話，一直在他腦子里轉(zhuǎn)。
“工具不需要信任，金主也不需要被信任。”
季淵看著姜雪兒開心的笑臉，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
他握緊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節(jié)分明，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
這只手，從小拉著他長大。
在福利院的時候，冬天很冷，她就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說“季淵你別怕，我給你暖著”。
他守了二十年的人，現(xiàn)在要拿自己三個月的人生去換。
值嗎？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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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diǎn)。
季淵從醫(yī)院出來，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口袋里的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那部新手機(jī)。
沈：明天上午十點(diǎn)，市中心醫(yī)院**科，取精。不要遲到。
季淵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jī)揣回口袋。
抬頭看了看天。
今晚沒有星星。
他繼續(xù)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了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