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長沙。
大火燒了整整五天五夜。
沈知秋站在湘江渡口，看著滿城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她的嫁衣在混亂中被人群撕破了一道口子，卻來不及心疼。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前方是擠滿了船只的黑暗江面，夜風(fēng)裹著焦糊味和初冬的寒意，一刀一刀割在臉上。
她攥緊了手里那只皮箱，箱子里裝著父親臨終前交給她的一幅畫，和一封信。
“知秋，往南走，去找顧家的人?！备赣H沈懷瑾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指尖，氣息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這幅畫……是顧家老太爺當(dāng)年留下的信物，你帶著它去找他們，他們會照顧你?！?br>彼時的沈知秋還不明白，為什么父親彌留之際反復(fù)叮囑的不是讓她往重慶去找舅舅，而是去找一個她從未聽過的“顧家”。她只是哭，拼命地?fù)u頭，說爸爸我們一起走，我不走，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里。
可是沈懷瑾沒能撐到天亮。
那是長沙大火前的一個月。父親下葬后的第三十二天，戰(zhàn)火燒到了長沙城下。當(dāng)局下達(dá)了焦土**的命令，整座城市在一夜之間化為火海。沈知秋從寄居的親戚家中倉皇逃出，連父親的遺像都沒來得及帶，只憑著本能抓起了床頭的皮箱，擠進(jìn)了南逃的人潮之中。
江面上擠滿了船。木船、竹筏、門板拼成的浮排，只要能浮起來的東西上都站滿了人。沈知秋在岸邊站了將近三個時辰，眼看著一艘又一艘船超載著離岸，眼看著有人從船沿被擠落水中，眼看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跪在岸邊哭喊著求人帶她一程，卻無人回應(yīng)。
最終是一個賣魚的老漢讓她上了自己的烏篷船。船艙里已經(jīng)塞了七八個人，老漢看她一個年輕姑娘孤身一人，嘆了口氣，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半尺出來，說：“姑娘，擠一擠吧，能不能到衡陽，看老天爺?shù)囊馑??！?br>船到衡陽的時候是第三天凌晨。沈知秋下了船，雙腿已經(jīng)麻木得幾乎站不穩(wěn)。她在碼頭邊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打開皮箱看了一眼——那幅畫卷在箱底安然無恙，信也在。她合上箱子，站起來，順著人流往前走去。
衡陽也沒能待多久。戰(zhàn)事吃緊，難民繼續(xù)南撤。沈知秋跟著人群一路走，經(jīng)過桂林，經(jīng)過柳州，最后到了貴陽。一路上她見過太多慘狀——路邊的死嬰，坍塌的房屋，被炸毀的鐵路橋，還有那些走著走著忽然蹲下來痛哭的成年人。她學(xué)會了一件事：不要哭，哭沒有用，哭的時候你沒法看路，沒法聽周圍的聲音，沒法注意到危險(xiǎn)。
她把悲傷壓進(jìn)胸口一個很小的角落里，像把一個易碎的東西裹在棉絮里，鎖進(jìn)了箱子最底層。她告訴自己，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等找到了那個“顧家”，再把箱子打開，把那些東西拿出來，好好地、認(rèn)真地悲傷。
可是貴陽也沒有顧家。
沈知秋在貴陽住了三個月，靠給人縫補(bǔ)衣服和幫人寫信勉強(qiáng)糊口。她問遍了街面上的老人、商販、甚至郵局的工作人員，沒有人聽說過從長沙遷來的姓顧的人家。她又去查了貴陽城里的戶籍登記簿，翻了好幾本厚厚的冊子，姓顧的人不多，但沒有一個來自長沙，也沒有一個符合父親描述的特征。
她開始懷疑這封信和這幅畫是不是只是父親臨終前的妄念。畢竟那時候父親已經(jīng)在病榻上躺了很久，高燒反復(fù)不退，說過一些糊涂話也不是不可能。但每次打開皮箱，看到那封信上父親工整的字跡，她又覺得不可能——那樣清晰的筆跡，那樣有條理的交代，不像是一個神志不清的人能寫出來的。
信上寫的是：“吾女知秋，見字如面。為父已不久于人世，唯有一事放心不下。長沙顧家乃為父舊交，顧家老太爺早年曾與為父有救命之恩，臨終前托付為父代為保管此畫，并囑托若他日顧家有變，可將此畫交還顧家后人，屆時顧家必當(dāng)厚報(bào)。為父今將顧家在云南大理的地址告知于你，你可攜此畫前往，顧家后人當(dāng)視你如親女。父懷瑾絕筆?！?br>云南大理。
沈知秋在貴陽攢夠了路費(fèi)，又繼續(xù)西行。那一年她十八歲，從長沙到貴陽再到云南，一路走了將近兩千公里。到昆明的時候是194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