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紙飛機到青云------------------------------------------，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紙飛機是每個人在天上畫的第一道線。，他站在學校操場上捏著手里的A4打印紙時，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其實沒認真折過紙飛機。小時候折過，但那是隨便折的——對折，折兩個角，翻過來再折兩個角，捏著底邊往天上一扔，愛飛多遠飛多遠。他從沒想過，紙飛機也有“設計”這回事。。，四十出頭，禿頂，戴圓框眼鏡，上課總喜歡拿粉筆在黑板上畫圖，畫完又擦，擦完再畫。他的板書潦草到了外人幾乎無法辨認的程度，但所有學生都覺得他的課很有意思——因為他動不動就把課堂搬出教室。。。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紅紙條，舉過頭頂，捏著紙條的一角，對著紙條上沿吹了一口氣。紙條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提住了一樣，飄飄悠悠地飛了起來?！昂茫型瑢W看好。”周老師說，“誰能解釋？”。然后一個剃著平頭的男生第一個舉手：“紙張上方的空氣流速快，壓強小，下方的空氣流速慢，壓強大，壓力差讓紙張向上飄了。對，但你只說了一半。還有呢？”周老師追問。。站在窗邊的顧望舒接了話：“紙條上表面和下表面的面積不同，上表面有一定的弧度，加上您從上方水平吹氣，導致了上表面空氣流速更快。如果把它想象成一個薄薄的機翼截面——”：“說下去?？諝庠谕怀龅纳媳砻媪鬟^距離更長，流速變大。上、下表面空氣流速不一樣，壓強也不一樣，產(chǎn)生的壓力差就讓紙條飄起來了。距離長等于流速快——套公式做題沒問題。不過，”周老師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起來，“真正的原理更復雜，機翼前緣其實會產(chǎn)生一個低壓區(qū)，升力的核心在于機翼迎角正確時產(chǎn)生環(huán)流，上下表面流速差只是一個簡化現(xiàn)象。但你們初二能想到這一層，足夠了?！?，周老師把全班帶到了操場。。
任務很簡單：折一架紙飛機，誰的滯空時間最長，誰這學期的平時分加一分。
操場上呼啦啦地聚了****人，有人趴在地上折，有人對著手機視頻跟著學，有人折了三四個版本在反復試飛。顧望舒沒有著急。他靠著單杠站著，把那張A4紙展開，看著那張空白的紙面，腦子里反復轉(zhuǎn)著物理課上剛學的那些東西。
機翼的形狀。重心的位置。投放的角度。投放的力度。
這些都是變量。
他不知道最優(yōu)解是什么，但他知道所有這些變量之間是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改變一個，其他的都要跟著變。
他開始折。
不是什么花哨的折法，是最普通的“標槍型”——機身細長，機翼平直，翼尖微微上翹。他折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要用手指甲反復刮三四遍，確保折痕筆直、緊實。折好后他調(diào)整了一下機翼的角度，讓左右完全對稱。然后捏著機身底部，找重心——大概在機身中前方的位置。好的。
第一次試飛。紙飛機脫手，滑出一道還算漂亮的下弧線，飛到大約十五米的位置開始低頭，一頭扎在地上。滯空時間大約三秒。顧望舒走到飛機落地的位置，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機翼——右側(cè)機翼比左側(cè)稍微下沉了一點，可能在飛行中發(fā)生了偏轉(zhuǎn)，導致軌跡不穩(wěn)。
他把右側(cè)機翼重新折了一下，壓得更緊實一些。第二次試飛。飛機在空中明顯更穩(wěn)了，但滑行的距離沒有變長，反而短了一些。姿態(tài)變穩(wěn)了，升阻比反而下降了？可能是機翼的攻角需要調(diào)整。
他開始一毫米一毫米地調(diào)整。
調(diào)整機翼后緣向上折的角度，一毫米一毫米地試。每一次調(diào)整都伴隨著反復試飛——扔出去，走過去撿起來，再扔，再撿。操場上其他同學已經(jīng)三三兩兩散了大半，有的已經(jīng)折出了七八個版本，但顧望舒還在用最開始的那一架。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表格，記錄每一次調(diào)整的參數(shù)和試飛結(jié)果。
**次，攻角略大，飛出了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點在20米外。**次和第五次之間他花了十分鐘，但滯空時間提升了一秒。
最好的一次，他在機頭處折了一道極淺的折痕——相當于給紙飛機加了一個小小的配重，將重心前移了不到兩毫米。
手拋的那一瞬間，紙飛機像被注入了某種生命。
它沒有像之前那樣拋物線落地，而是平穩(wěn)地向前滑去，機頭微微上仰，幾乎聽不到空氣被切割的聲音。飛過了二十米的標志線，飛過了三十米，高度緩緩下降，到三十五米處，機翼輕輕一晃，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平穩(wěn)地落在地上。
旁邊一個同學叫了出來：“**，望舒你這架飛得也太遠了吧！”
周老師站在遠處，掐著秒表，對顧望舒點了點頭。
滿分。
顧望舒走過去撿起那架紙飛機，發(fā)現(xiàn)機頭部分因為反復折和手汗已經(jīng)有些軟塌塌的。他把它輕輕放在路邊的石凳上，沒有帶回家。
說不清為什么。也許他覺得，這架紙飛機最好的樣子——就是在風里的那個樣子。
真正改變顧望舒所走的這條路的，是一個人。
他叫陳樂之，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航模隊的隊長，那年大四。一頭亂糟糟的自然卷發(fā)，********，眼鏡腿上纏著膠布——因為左腿斷過一次，他用強力膠粘上了，懶得換。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連體工裝，胸口的口袋里別著螺絲刀、鑷子、兩支馬克筆和一小卷電工膠帶，像行走的工具架。
給顧望舒發(fā)了微信。是的，顧望舒那一年已經(jīng)有了手機，微信列表里除了家人和同班同學，就是一些不認識的、在航模圈子里口口相傳加上的陌生人。陳樂之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某個航模論壇上看到了顧望舒發(fā)的一個帖子，內(nèi)容是關(guān)于某款固定翼無人機的翼載荷計算，帖子寫得雖不專業(yè)但思路清奇，陳樂之覺得“這個孩子有意思”，私信了顧望舒。
他約顧望舒在一個周六的上午去南航航模隊的地盤看一看。
南航明故宮校區(qū)的航模隊工作室藏在一棟老舊的樓里，走廊燈是聲控的，得使勁跺腳才亮。陳樂之帶顧望舒穿過走廊，推開盡頭那扇貼著“航模隊”褪色標簽的鐵門——
顧望舒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瞬間。
門推開的那一剎那，一股熱浪裹挾著各種奇怪的氣味撲面而來——快干膠的刺鼻味混著焊接松香的淡淡焦香，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工業(yè)的味道”，像機油混合著燒過的木材。房間里到處是模型飛機的碎片、工具、電池、充電器、亂七八糟連著線的儀器、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但最讓顧望舒移不開目光的，是那些“掛”在天花板上的各種模型飛機。
用尼龍繩系在吊燈上的固定翼，翼展接近一米二，機頭是黑色的塑料槳罩，機身是用學生卡在一次失敗降落中高速被螺旋槳打穿的。角落里倒扣著一架長得像蝙蝠的飛翼布局模型，機翼上傷痕累累。深灰色涂裝的競速機，機身的碳纖維紋路在日光燈下閃著光。一架“皮拉圖斯PC-6”的像真機，短粗的機身加上了夸張的襟翼，翼展接近一米六，紅白涂裝擦得一塵不染，放在工作室最中央的位置，是所有模型里最顯眼的一架。
陳樂之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么：“這是我們工作室，有點亂。你隨便看看?！?br>顧望舒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zhuǎn)了一圈。從天花板到地面，從桌面到墻角——他眼前是各種型號的電機、電調(diào)、螺旋槳、舵機、接收機、遙控器。有的東西他在書上看到過實物圖，但更多東西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你飛過遙控飛機嗎？”陳樂之問。
“沒有?！鳖櫷嬲f。
實際上他飛過——在電腦上。他下載了一個開源的模擬飛行軟件，用鍵盤和鼠標飛了很久，時間長得足夠他在模擬器里墜毀幾百架飛機，也足夠他學會怎么在逆風里保持滑翔翼的平衡、怎么在側(cè)風里修正航線、怎么在失速的邊緣找回控制。但那些飛機沒有重量，沒有慣性，彈擊鍵盤就能重置。
“真的，沒有。我只飛過電腦上的模擬?！彼侠蠈崒嵒卮稹?br>“挺好，比那些從來沒飛過就說自己會的強?！标悩分畯淖郎夏闷鹨话研∈致萁z刀丟給他，“會擰螺絲就行。來幫我干活?！?br>第一次組裝模型飛機，是一架“飛夢”遙控紙飛機。翼展八十厘米，機身就是一整塊切好形狀的EPP泡沫板，輕得像一片切下來的吐司邊。
陳樂之給的指示很簡單：“電機座裝正，舵角調(diào)平。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br>然后他就走到旁邊去了，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開始啃一根已經(jīng)不脆了的油條，翻一本全是英文的空氣動力學教材。油條渣掉在書頁上，他隨手一撣，繼續(xù)看。
顧望舒一個人蹲在工作臺前，把電機、螺旋槳、舵機一個一個裝上去。裝電機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電機座稍微偏了大約兩度——他想了想，拆下來，重新在泡沫板上開了孔，用木片墊了一塊，直到電機軸線和機身的軸線完全平行。
裝舵角的時候他遇到了問題。舵角如果裝得不正，舵面就會偏，飛機在空中就會偏航或滾轉(zhuǎn)。他先把舵角和舵機的拉桿連接起來——拉桿太長了，用尖嘴鉗彎了一個不太好看的Z字形。
陳樂之路過看了一眼：“丑。”
“但我試過了，虛位幾乎為零?！鳖櫷嬲f。
陳樂之愣了一下，“丑歸丑，精度居然還行？”
“您說舵角調(diào)平。”顧望舒說，“我拿游標卡尺卡了，左右舵面高度差在零點三毫米以內(nèi)?！?br>“你說什么？”
“零點三毫米以內(nèi)。”
陳樂之看了他幾秒，把吃剩的半根油條遞了過來，但沒有多余的話。顧望舒沒吃，把油條放在了一旁的一塊廢泡沫板上。
零點的最后調(diào)試階段，是在工作室旁邊的一片空草地上進行的。陳樂之舉著遙控器，先打開了遙控器再給飛機通電，推了一下油門。顧望舒蹲在飛機旁邊，看到螺旋槳旋轉(zhuǎn)加速，加速到一個臨界點時，槳葉的輪廓忽然變模糊了——槳尖的線速度太快，人的視覺已經(jīng)跟不上槳葉的轉(zhuǎn)動。
“重心有點靠后?！标悩分f。
顧望舒把電池往前挪了兩厘米。
陳樂之收油，輕輕推桿。紙飛機從草地上輕盈地滑了出去，貼著地面大約三十厘米的高度，像一片被風卷起來的報紙，穩(wěn)穩(wěn)地滑了二十多米，然后緩緩降落在一個小土坡上。
“你的了?！标悩分堰b控器遞給顧望舒，“我們模擬個更復雜的場景。跑道長度一公里，風從南邊來。全跑道起飛，航向180。抬頭不要超過五度，速度不到別拉桿。全程通場，高度不許超過**一米。全跑道降落，接地點——看到前面那個**了嗎？它前面的白線算過關(guān)?！?br>比起之前電腦上用鍵盤控制的模擬，真遙控器的操作手感完全不同。搖桿是有力反饋的，行程很長，需要精確控制手指的力度。顧望舒握著遙控器，手心里全是汗，但心里是興奮的。
第一圈飛得不好——航線歪歪扭扭，高度忽高忽低。第二圈好了一些，第三圈已經(jīng)能保持相對穩(wěn)定的高度了。陳樂之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打個哈欠。
第五圈之后，陳樂之忽然說了一個詞：“落地?！?br>顧望舒推動搖桿，飛機降低高度，接近草地前他輕輕拉了一下升降舵——機頭上仰，速度減慢，飛機以幾乎水平的角度平穩(wěn)降落在距**大約兩米的草地上。
“嗯?！边@就算過關(guān)了。
那天下午顧望舒在那片草地上飛完了兩組電池，每塊電池大約能飛七八分鐘。他剛掌握了用副翼配合方向舵修正跑偏的技巧，螺旋槳就在一次沒有**門就開控嘗試第二次起飛時被草地別了一下，槳葉斷了。
陳樂之從兜里掏了一把備用槳丟過來：“繼續(xù)。斷槳換槳是基本功?！?br>斷了就換，不合適就拆了重裝。顧望舒清楚地感到了手握真實飛行器的那條鴻溝——在模擬器里墜毀可以彈指復位，但真實世界里沒這個按鈕。你造的飛機不夠可靠，它就真的會在天上散架。
動手造一架真正的無人機，再讓它平穩(wěn)地飛回來——從原理到構(gòu)造，從起飛到續(xù)航，一切都必須親自嘗試和掌控。這種掌控感遠比模擬器上一個“完美降落”更有力量。
高一那年，顧望舒第一次參加正式的航模比賽。
那是南京市青少年航空模型錦標賽，設置競速飛行、任務飛行、無人機足球等四大類多個項目，參賽選手超過兩百名-。顧望舒的學校在來，他在航模社團里的表現(xiàn)一直很穩(wěn)定——不是什么驚艷的天才型選手，但每次訓練和調(diào)試都做得一絲不茍。
航模社團的指導老師姓孫。孫老師不是無人機專業(yè)的老師，他教的是電焊在學校里的航模興趣班也算是從零開始一點點摸索——網(wǎng)上找各種開源圖紙，自己買最便宜的零件來組裝，一架飛機的造價控制在三四百塊錢以內(nèi)。孫老師對顧望舒的信任來得很快。他沒說出來，但行動上已經(jīng)很明顯了——社團里的新飛機調(diào)試，孫老師總是交給顧望舒做。
顧望舒選的項目是“遙控電動模型飛機任務飛行”和“編程無人機”。
比賽那天他帶了兩架飛機。一架是社團里的標配練習機，灰色EPP材料機身，用孫老師畫的簡易圖紙組裝的，性能一般但勝在穩(wěn)定。另一架是他自己花了大半個學期慢慢組裝的，機翼截面形狀參考了一款開源競賽機的圖紙，電機和電調(diào)是他自己焊接的。他給它起了個名字：“小九”。
他沒有炫耀“小九”。預賽飛的是社團標配練習機，平穩(wěn)完成。決賽時，他換上了“小九”。
決賽任務是固定翼模型飛機繞標競速，操控飛機繞兩根立在地上的標桿飛“8”字形，計時排名，每一圈必須準確地飛過標桿內(nèi)側(cè)，不能碰桿，不能漏標。
發(fā)令槍響。
顧望舒推動油門，“小九”從地面彈射起飛，姿態(tài)比他預想的還要平穩(wěn)。第一個彎，他用副翼帶了一點方向舵，飛機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繞過了左標。第二個彎是右標，速度稍快，他靠著在模擬軟件里鍛煉出的空間判斷能力精確控制滾轉(zhuǎn)坡度，準確地從標桿外側(cè)切過，在標的內(nèi)側(cè)飛快折返。兩個彎的銜接異常緊湊，地板踩滿——人們只看到一架灰撲撲的小飛機以優(yōu)美的姿態(tài)在空中畫出一道又一道“8”字，每一個轉(zhuǎn)向都像是在教科書上畫過的一樣標準。
飛完第三圈的時候，旁邊一個選手的飛機在空中發(fā)生了碰撞并墜毀了，但顧望舒沒看。不是冷漠，是真的顧不上。那時“小九”剛剛切入下一個“8”字的彎道，高度距離地面大約一米五，如果此時回頭，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分神，都可能讓飛機失控。
**圈，第五圈，完美。
“小九”平穩(wěn)降落在起降區(qū)域。顧望舒拔下電池，才發(fā)現(xiàn)手指抖得厲害，遙控器表面全是汗水。
成績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的那一行——比第二名多繞了兩圈。
孫老師后來在社團群里發(fā)消息說：今天望舒發(fā)揮很穩(wěn)，他是真正的做飛機的料，比只會開飛機的強得多。
但顧望舒心里清楚，這場比賽的對手并不算特別強勁。真正的挑戰(zhàn)還遠著呢。
上高中后顧望舒接觸的第一架真正的四旋翼無人機，是那種簡化的開源套件——四根碳管交叉擰在中心板周圍，四個電調(diào)各自驅(qū)動一個無刷電機，飛控是開源的Pixhawk，整個結(jié)構(gòu)看起來方方正正，飛起來聲音轟隆隆的，像養(yǎng)了四只黃蜂。
他對多旋翼沒有那么著迷?？傆X得四旋翼像個平臺——一個把所有電池、電調(diào)和飛控都整合起來的穩(wěn)定平臺，坐上去用算法實現(xiàn)懸停和飛行，用電池和推力抵抗地球的引力。相比之下，固定翼更像活的，更多的時候是靠氣動力在飛。但同時他很快就意識到，比起控制法則的靈活多變，把無人機飛穩(wěn)并不是它的全部。
控制不只是飛。無人機從它起飛到落地的每一項任務都要求事先做好任務規(guī)劃、功能實現(xiàn)和應急預案?？刂剖且婚T靠經(jīng)驗堆出來的技術(shù)，而不僅僅是遵守算法規(guī)則。
真正讓他出成績的，是編程無人機。
高一下學期的江蘇省青少年航空航天模型錦標賽，比賽設在蘇州一所中學的體育館里，場地不大，環(huán)繞著觀眾看臺和評委席-。
項目是編隊飛行協(xié)同穿越。三個人一組，用編程控制三架無人機按設定航線完成一系列協(xié)同穿越任務——倒計時開始，指示燈由紅變綠，三架旋翼無人機同時從停機坪上起飛，保持三角編隊的形狀依次穿過三個不同位置不同高度的圓環(huán)，再同時降落在對面的三個停機坪上，計時停止。
顧望舒負責編程的部分。這項任務要求無人機的編隊極其緊湊——三架飛機之間的機間距只有幾十厘米，在時速接近三十公里的動態(tài)移動中任何微小的定位漂移都可能導致碰撞。他把路徑規(guī)劃代碼反反復復調(diào)試了兩周，用模擬**驗證了上百條路徑，寫了十幾版的避碰冗余邏輯，最后鎖定了一套方案——利用多機協(xié)同的實時位置反饋和各機的“軟”優(yōu)先級進行動態(tài)調(diào)整，最大限度降低碰撞概率。
他的隊友一個是地面站飛手，一個是目視觀察員，全程配合節(jié)奏毫無破綻。比賽當天，無人機三角編隊以兩秒幾乎為零的誤差完成了整個協(xié)同穿越任務，降落后的指示燈齊齊變藍，停留了兩秒，然后滅掉。體育館里那一瞬間安靜了幾秒，然后轟然響起掌聲。
裁判席上有人點了點頭。
成績出來的時候，顧望舒松了一口氣。
六支隊伍，他們拿了第二。
回去的車上，指導老師孫老師開著車，顧望舒坐在副駕駛，一路彼此都沒有說話。廣播調(diào)頻里的音樂從一首很老的歌換到了下一首很老的歌。高速路兩側(cè)的麥田在夕陽下變成了一片金**的海。
孫老師忽然說：“知不知道為什么裁判最后給分低了一點？”
顧望舒想了想：“轉(zhuǎn)向角速度不夠好看。”
“你程序里寫了速度約束？”
“寫了?！?br>“那你覺得哪里不對？”
顧望舒想了很久。“可能是我的約束保守了。安全第一，但編隊表演的評分標準里，觀賞性的權(quán)重比我想象的高?！?br>“那就對了?！睂O老師說，“比賽不是**，得滿分不一定贏。好看有時候比正確更重要。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這句話？”
顧望舒沒說話，但他知道孫老師說中了。
比起觀賞性、表演性、炫技或者取悅裁判，他更在乎的是那三架無人機在空中緊湊地編隊向前飛行的樣態(tài)——像列隊飛過的候鳥，像精密協(xié)同的魚群，像某種人工的、無聲的、但仍然讓人微微屏住呼吸的美感。那種美感和取悅別人無關(guān)。
那種東西，叫軌跡。
它們不管有沒有人在看，都那樣飛著。
高中最后一年，顧望舒經(jīng)歷了兩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他參加了“中國國際飛行器設計挑戰(zhàn)賽（CADC）”分站賽的高中生組-。
這項賽事在全國大學生和中學生中有很高的含金量，高中組的比賽設在鄰省某航空運動學校的飛行訓練基地，空曠的機場跑道邊長滿了荒草，場地上豎著兩根高高的標志桿。比賽項目是“固定翼模型飛行器精確撞網(wǎng)”——飛行員遙控固定翼飛機穿越一道設在跑道盡頭的龍門，然后精準撞入龍門后方一張六米寬的巨大垂直網(wǎng)中，以撞網(wǎng)的偏移分值決定排名。
撞網(wǎng)任務遠比穿越龍門難度大得多。因為穿龍門時飛機是從地面飛向空闊區(qū)域，視野和操控手感都不是最大問題；而撞網(wǎng)時必須精確估計飛機的航道和入網(wǎng)角度，飛機撞網(wǎng)后會被網(wǎng)兜住停在半空中，等裁判判定得分后再由選手將飛機從網(wǎng)上取下復位。這種模式要求飛機的入網(wǎng)航速不能太快，網(wǎng)上的停止姿態(tài)必須完整且不能引起結(jié)構(gòu)損傷。
顧望舒的固定翼飛機使用碳纖維管做骨架，機翼上覆蓋了一層輕質(zhì)熱縮蒙皮。他在賽前把這架飛機的翼載荷調(diào)小了三分之一的翼面積；同時把副翼舵面量減少了一成多，確保飛機在低速撞網(wǎng)前的控制精度。
比賽開始，他的飛機從草地起飛后先繞場一周建立高度，然后對準跑道開始進近。
進近航線很關(guān)鍵。從基地的假想兩側(cè)圓柱狀區(qū)域切入，最后一段必須穩(wěn)住飛機姿態(tài)直到橫穿龍門定位點的那一刻立刻大幅度帶桿減速并關(guān)閉動力，以實現(xiàn)觸網(wǎng)時幾乎沒有向前的動能。
顧望舒的手指放在油門搖桿上輕輕推了一下，動力完全關(guān)閉。機頭的螺旋槳停止旋轉(zhuǎn)，飛機帶著慣性與高度向前滑去——穿過龍門的瞬間，一抹陽光剛好打在機翼上，飛機的輪廓在白色的龍門框線中閃耀了一下。
緊接著入網(wǎng)。
碳纖維骨架撞上尼龍網(wǎng)發(fā)出悶響，像一片巨大的樹葉撞落在松軟的草垛上，飛機穩(wěn)穩(wěn)地掛在網(wǎng)中，姿態(tài)完整，只在觸網(wǎng)時偏了一點點方向。
裁判看了一眼停在網(wǎng)中央的飛機，記錄分數(shù)。
最后公布排名時，顧望舒的名字出現(xiàn)在高中組精確撞網(wǎng)項目第三名的位置上。
他拿到了季軍。
那張證書他后來一直放在書桌前方的書柜第二層，旁邊就是他在四年級時得到的南京市青少年航模小學組第一名的獎狀，以及一沓又一沓他從小到大在各類航模和無人機競賽中贏回來的證書。
第二件事，一個秋天，南航航空航天館對中學生開放研學參訪和實驗室開放日-。
顧望舒所在的學校高三年級集體赴南航參加活動。
那天上午，車隊在校門口集合，大巴在南京早高峰的環(huán)路上開了一個半小時才到達明故宮校區(qū)。一進校門，顧望舒就和班上幾個同學徑直往航天館方向走。
航天館里陳列著多種型號的航空航天器。他在一架退役的殲-8戰(zhàn)斗機前面站了一會兒，又去看了一架“長空一號”無人靶機的原機。那架飛機的機身上還留存著某種淡**的舊蒙皮，尾噴口處有一片不易察覺的深色高溫氧化痕跡。
然后他發(fā)現(xiàn)旁邊有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穿著南航的教授工裝，端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站在那里——不是講解員，而是恰好在那里的老師。
老人姓劉，是南航無人機研究院的退休教授。看到顧望舒幾人走進來，放下搪瓷缸子主動開口了：“小伙子們，你們知道這架長空一號，是做什么用的嗎？”
顧望舒回答了。他知道“長空一號”***第一架大型噴氣式無人機，1966年首飛，在核試驗中執(zhí)行過取樣任務，立過戰(zhàn)功。
劉老教授說：“還有呢？你們只知道它干什么用，知道它怎么造出來的嗎？”
他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茶，講了起來。
1960年代，**需要一種能穿越蘑菇云取樣的無人機。沒有圖紙，沒有外援，沒有計算機，他們拿著一張僅有的模糊照片和一頁紙的技術(shù)指標，在西北的黃沙里做了上千次地面試驗。風洞不具備足夠大的試驗條件他們就在現(xiàn)場架設一個簡單的手操測量臺，把模型機架在沙包上模擬極限飛行狀態(tài)。摔了造，造了摔，在反復摔壞和焊接中研究結(jié)構(gòu)強度，每架試驗機的殘骸堆疊在一起，堆成了一座航空技術(shù)史上鮮為人知的紀念碑。
“實驗做不出來的時候，”劉老教授把搪瓷缸子放在展柜旁邊，“我們有時候做整夜，第二天早上睜眼眼前全是黑的。然后抬頭就看見天上星還在亮。最后一算數(shù)據(jù)，剛剛好合適。那個瞬間，是快樂的。”
顧望舒站在一旁，很久沒有動。那些故事里沒有炫耀，沒有成**，只有一個簡單的道理：做成一件有價值的事靠的不是運氣，而是持久而反復的專注。
這才是專業(yè)。這才是熱情。這才是一個真正的航空人應該有的樣子。
他想：我應該來這里的。
他想：我一定會來這里的。
那天的活動結(jié)束，大巴車載著全年級的學生返回高中校區(qū)。
顧望舒坐在倒數(shù)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南航研學的折頁。折頁上印著圖書館、航模隊在無人機創(chuàng)新實驗室抓拍到的高清飛行照片，以及“智周萬物，道濟天下”的校訓。
他用手指指肚摸了摸折頁上的字。
窗外是南京秋天的傍晚，梧桐樹的葉子正在變黃，夕陽打在教室里，也打在這輛大巴車上。車輪碾過一條被雨沖刷了很多年、路面有些高低不平的柏油路，發(fā)出節(jié)奏感很強的脆響。
顧望舒靠在車窗邊閉了一下眼睛。那年他高三，距離高考還有八個月。再過三百多天，他要以考生的身份重新回到南航。
做一個真正的航空人。
章末小記
很多年后顧望舒在老鐘帶隊做某次低空經(jīng)濟發(fā)展戰(zhàn)略的內(nèi)部研討會時，投影上放著各種城市低空空域規(guī)劃圖和地面站飛行數(shù)據(jù)分析，他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時撞進網(wǎng)里的那架碳纖維骨架很輕的固定翼飛機。會上老鐘讓大家隨便聊聊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和對低空的看法，顧望舒說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的話：“專業(yè)是從摔飛機開始的。你只有親手把一架飛機摔碎，才知道它為什么會被摔碎，然后下一次才能讓它穩(wěn)穩(wěn)地撞到網(wǎng)里面去。”老鐘在主持席上輕輕點了點頭，研討會結(jié)束后沒有說什么多余的話，只遞給了他一個白色的普通陶瓷杯——就是那天顧望舒在南航的航天館里看著劉老教授拿的那種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