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野把那輛保時捷的車鑰匙還給車主的時候，臉上掛著的是標(biāo)準(zhǔn)代駕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不卑不亢，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謙卑。車主是個兩百斤往上的中年男人，醉得連自己家樓棟都認不清，抓著洛星野的胳膊叫了他三聲“老弟”，然后一頭栽進電梯里。
“您慢走，慢走?！甭逍且皫退春脴菍樱笸藘刹?，一直等到電梯門完全合上。
然后他臉上的笑容就像被人拉了電閘，瞬間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熒光綠的代駕馬甲。反光條在路燈下亮得刺眼，背上印著四個大字——“滴滴代價”。這是他花三十塊錢在網(wǎng)上訂做的，比平臺官方發(fā)的便宜一半，就是洗了兩次之后那行字已經(jīng)開始裂了。
手機震了一下，新訂單彈出來。
洛星野瞥了一眼屏幕，眼皮跳了跳。跑腿費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萬塊。他盯著這個數(shù)字看了足足五秒鐘，又抬頭看了看周圍——凌晨兩點半的酒吧街，滿地狼藉的烤串簽子和嘔吐物，一個穿超短裙的姑娘正蹲在馬路牙子上哭。沒有攝像機，沒有整蠱劇組。
他又低頭看訂單詳情。出發(fā)地點是西嶺山半山腰的溫泉度假酒店，備注欄里只有一行字：務(wù)必本人接單。
一萬塊。他干代駕三年，接過最遠的一單是從市區(qū)跑回縣城，**兩百公里，也就掙了八百塊。一萬塊的單子，要么是系統(tǒng)*ug，要么是有人嫌命長想找個墊背的。
他想起明天要交的房租，想起那輛隨時可能散架的折疊電動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了膠的運動鞋。右腳的鞋底已經(jīng)快和鞋面分家了，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洛星野嘆了口氣，按下了接單鍵。
騎著他那輛吱嘎作響的折疊電動車上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盤山公路兩邊全是黑黢黢的樹林，偶爾有一兩輛豪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fēng)差點把他連人帶車掀翻。夜風(fēng)裹著硫磺味從山頂飄下來，越往上走越冷，他穿著那件薄薄的熒光馬甲，凍得鼻涕都快出來了。
溫泉度假酒店的停車場建在山崖邊上，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洛星野把電動車折疊好靠在墻根，拍了拍車座：“乖乖在這等著，爹去掙大錢?！?br>停車場里等著一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長發(fā)一絲不茍地扎在腦后，五官清冷，站在慘白的燈光下，整個人像一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手術(shù)刀——冷，薄，鋒利。她手里拎著一個金屬密碼箱，箱子外殼上裝著三道不同顏色的鎖扣。
“洛星野？”她的聲音也跟人一樣，不帶任何多余的溫度。
“是我，是我?！甭逍且靶∨苓^去，臉上重新掛上那副職業(yè)假笑，“姜女士對吧？您放心，上了我這輛車的客人，都說我這駕駛技術(shù)——一個字，穩(wěn)！比嬰兒床還催眠，比搖籃還舒服……”
姜暮雪沒有接話。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熒光馬甲上那行裂開的“滴滴代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把一把車鑰匙拋給他。
“跟上前面那輛考斯特。”
洛星野接住鑰匙，低頭看了一眼車標(biāo)。
瑪莎拉蒂。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了膠的運動鞋。右腳大拇趾已經(jīng)從破洞里探出頭來，正迎著夜風(fēng)瑟瑟發(fā)抖。
“愣著干什么？”姜暮雪已經(jīng)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密碼箱橫放在膝蓋上，“出發(fā)?！?br>洛星野聳聳肩，坐進駕駛室。真皮座椅的觸感從**底下傳上來，他忍不住感嘆了一聲：“好家伙，這座椅比我床都貴?！?br>他發(fā)動引擎，瑪莎拉蒂低沉的轟鳴聲在山谷里回蕩。后視鏡里，姜暮雪正低頭檢查密碼箱的鎖扣，纖細的手指在三道鎖之間來回撥動，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shù)次。
“姜女士，我冒昧問一句。”洛星野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這箱子里裝的，該不會是***吧？”
沒有回答。
“那換個問法——后面那兩輛車，也是您安排的？”
姜暮雪猛地抬頭。
后視鏡里，兩輛黑色越野車不知什么時候從岔道上插了進來，一左一右，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后面。車燈沒開，在夜色里像兩只無聲跟蹤的野獸。
姜暮雪按了一下耳朵上的無線耳機：“三號車，確認后方不明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