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黔東北，被一層薄雪裹得安安靜靜。 雪是碎碎的米雪，不狂不躁，落在山尖、屋頂、田埂、橋面，給整片山溝鍍上一層柔和的白。風(fēng)是溫的，不再像去年那樣割臉，掠過村頭老槐樹的枯枝，掠過新修的石拱橋，掠過村西古宅的新院墻，掠過寒嶺向陽的墓碑，最后輕輕繞在儺堂的木門上，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叩響這間守了百年的木屋。 檐角垂著細(xì)長的冰棱，晶瑩透亮，一頭連著屋檐，一頭垂向青石板，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冰棱不再像去年那樣透著刺骨的陰冷，反而像一串串安靜的玉墜，陪著儺堂，陪著我，陪著這一整年的安穩(wěn)。 我坐在儺堂中央的竹椅上，指尖捏著一塊磨得柔軟的粗布，一下一下擦拭懷里的吞鬼面。
布片蹭過漆黑溫潤的木料，劃過光滑的獠牙，拂過額上筆直的彎角，動作輕緩、虔誠、熟悉，像擦拭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像**一位相伴一生的老友。 面具沒有一絲戾氣，沒有半分陰冷，漆黑的木料被我擦得發(fā)亮，紋路清晰，透著一股沉淀了百年的安穩(wěn)。這一年里，我每天都會擦它三遍，早、中、晚，從不間斷。它早已不是那個讓我魂飛魄散的邪物，不是那個逼我跳整夜舞的詛咒，是我肩上的責(zé)任，是我心里的信仰，是我一生要守護的傳承。 桌上的粗瓷碗，依舊擺在老位置。碗沿那圈深褐色的茶漬，是三百六十五天日復(fù)一日留下的印記，擦不掉，磨不去，成了儺堂最溫暖的記號。碗里盛著溫?zé)岬囊皸棽?，紅棗是小丫生前最愛的那種，是二爺爺天不亮就上山摘的，小火慢熬了一個時辰，棗香混著茶香，漫滿整間儺堂，甜而不膩，暖而不燥。
墻上那張師父輩留下的舊儺戲海報，被我用新漿布重新裱了一遍，邊角挺括，不再發(fā)軟卷曲。畫里的吞鬼儺神，在桐油燈的光影里，眉眼溫和，面容沉靜，再也沒有半分兇戾，像一位守了百年的長者，靜靜看著我，看著這間儺堂的歲歲平安，看著這一村子的煙火人間。 灶膛里的火星穩(wěn)穩(wěn)跳躍，松木柴燃得安靜，沒有噼啪的炸響，只有淡淡的木香。
火灰里埋著三個紅薯，是村里娃娃早上送來的，個頭飽滿，皮色紅潤，是今年新收的品種，甜得齁人。我每隔一會兒就撥弄一下火灰，讓紅薯受熱均勻，等著它們慢慢烤熟，等著那股甜香漫滿儺堂。 陳**靠在墻角的竹椅上，手里捻著一串桃木珠，珠子被他摸了幾十年，油亮光滑，像浸過蜜。他不再像去年那樣時刻緊繃，不再字字句句都是警告，只是安靜地坐著，空洞的眼窩對著門外的雪光，嘴里輕輕哼著儺戲的古調(diào)，調(diào)子低緩、柔和、安神，和著窗外的風(fēng)雪聲，成了儺堂里最安穩(wěn)的旋律。
二爺爺蹲在儺堂門口，手里攥著那根銅綠斑駁的煙桿，卻沒有點煙。他只是看著漫天細(xì)碎的米雪，看著遠處的山，看著村里的屋頂，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溫柔，滿是驕傲，滿是放下心來的釋然。他的背不再佝僂，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重新煥發(fā)生機的老樹，再也沒有去年的愧疚、擔(dān)憂、煎熬。 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從我一時好奇、不信鬼神，伸手觸碰吞鬼面的那一刻起；從我被面具黏住、桐油燈全滅、臉骨變形、魂飛魄散的恐懼里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從我被迫跳完整夜吞鬼舞、看見面具里求救的魂靈、心軟落淚的那一刻起；從我下定決心留下、扛起儺師責(zé)任、渡盡世間冤魂的那一刻起。 我變了。 徹徹底底，脫胎換骨。 我不再是那個從省城回來、心高氣傲、滿嘴“**”、看不起一切傳統(tǒng)的大學(xué)生。
我不再穿潮牌衛(wèi)衣，不再講流利的普通話，不再刷短視頻，不再想火鍋、游戲、夜市、畢業(yè)證。那些曾經(jīng)讓我癡迷的繁華，那些曾經(jīng)讓我不屑的山溝，那些曾經(jīng)讓我逃避的責(zé)任，早已在我心里換了位置。 我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繭，那是擦拭儺面、搖晃銅鈴、跳躍儺舞、劈柴挑水留下的印記；我的眼神沉了，不再有年少的輕狂、迷茫、叛逆，只有歷經(jīng)苦難后的通透、堅定、溫柔；我的話少了，卻每一句都擲地有聲，守著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