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絲帶------------------------------------------。 ，雨刷已經(jīng)開到了最大檔，擋風(fēng)玻璃上仍是一片模糊的水幕。他熄了火，伸手夠后座的黑色外套，動作頓了半秒——手指碰到了冰涼的塑料包裝。那是一套還沒拆封的雨衣，上周局里統(tǒng)一配發(fā)的，他一直扔在后座，從來沒用過。，肯定會說“沈警官你這個人活得也太糙了”。，推門下車。。他沒有加快腳步，踩著積水走向那棟老舊的居民樓，每一步都穩(wěn)得像在晴天的柏油路上走。警戒線旁的年輕警員看到他，條件反射地挺直腰背，遞過來一雙鞋套和手套。“沈隊，現(xiàn)場在四樓，法證已經(jīng)到了。”，低頭套鞋套的工夫問了句：“誰第一個到的？王浩王副隊，接到報案后就帶人過來了。報案人信息呢？獨(dú)居女性，住對門的，說是聞到異味才報的警。”，沒再問。樓道里的聲控?zé)粼缇蛪牧耍謾C(jī)自帶的手電筒光線掃過斑駁的墻面，有幾處水漬像老人的臉，皺巴巴地往下淌著黃水。樓梯拐角堆著幾袋生活垃圾，塑料袋破了，西瓜皮的汁水混著雨水流了一地。，心里已經(jīng)把這棟樓的住戶畫像過了個大概——老小區(qū)，沒有電梯，租戶居多，人員流動大，監(jiān)控覆蓋率幾乎為零。這種地方出了命案，走訪摸排的工作量不會小。，勉強(qiáng)夠兩個人并排?，F(xiàn)場勘查的警員已經(jīng)在門口架起了勘查燈，白光照亮了半個樓道，把雨夜映出一種詭異的明亮。沈玦舟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刀傷、中毒、窒息、高空墜落、溺水、焚尸——從警六年，重案組三年，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對死亡免疫了。但每一個現(xiàn)場都像一記悶拳，總會找到你沒被擊中過的地方，狠狠砸下去。
這個案發(fā)現(xiàn)場不大，一室一廳的老格局，客廳和臥室之間甚至沒有門，只用一道玻璃推拉隔斷。死者倒在客廳正中央，面部朝下，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姿態(tài)扭曲得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沈玦舟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看**，而是看房間。
這不對。
客廳大概十五平米，鋪著灰白色的地磚，墻壁刷的是那種廉價的乳膠漆，已經(jīng)泛黃起皮。家具不多——一張折疊餐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電視柜，上面放著一臺小尺寸液晶電視。窗簾拉著，是那種廉價的滌綸布料，印著褪色的碎花圖案。
但死者穿著一條紅裙子。
很紅，紅得像傷口，像警告，像某種不甘心的吶喊。
裙子是新的，布料上還有熨燙的折痕。死者大概二十五六歲，長發(fā)散開鋪在地上，和紅色的裙擺糾纏在一起，像某種詭異的潑墨畫。脖子上系著一條白色絲巾，本該是裝飾品，此刻卻勒得死緊，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勒痕。
沈玦舟蹲下身，目光緩慢地掃過**的每一處細(xì)節(jié)。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四十八小時以上，”身后傳來法醫(yī)老趙的聲音，帶著口罩也擋不住那股子煙嗓，“**已經(jīng)開始**了，具體的得回去做了尸檢才能確定?！?br>“死因？”
“機(jī)械性窒息，大概率就是這條絲巾。但你看她的手——”
沈玦舟已經(jīng)看到了。死者的雙手被綁在身后，用的是普通的尼龍扎帶，就是那種捆電線的白色扎帶，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但綁法很特別，不是簡單的纏繞，而是打了某種結(jié)，扎帶的首尾被刻意修剪過，切口整齊。
“兇手很從容，”沈玦舟說。
老趙“嗯”了一聲：“現(xiàn)場沒有打斗痕跡，門窗完好，初步判斷是熟人作案。死者體內(nèi)酒精濃度不低，應(yīng)該是被下藥或者灌醉后動的手?！?br>沈玦舟站起來，目光落在墻上。
正對著**的那面墻上，有人用紅色記號筆畫了一個符號——一個圓圈，里面套著一個倒三角形，三角形正中央是一個點(diǎn)。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下筆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墻皮都被戳破了。
“這個在現(xiàn)場照片里嗎？”沈玦舟問。
負(fù)責(zé)拍照的小警員連忙點(diǎn)頭：“拍了，各個角度都拍了。”
沈玦舟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但又說不上來。他收回視線，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
樓下已經(jīng)拉起了更大范圍的警戒線，幾輛**的頂燈在雨中無聲地旋轉(zhuǎn)，紅藍(lán)光打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某種不祥的極光。*****不多，這個點(diǎn)又是暴雨，除了幾個撐著傘不肯走的附近居民，就是蹲在雨里的記者。
消息傳得倒快。
沈玦舟放下窗簾，正要轉(zhuǎn)身，余光掃到窗臺上一個東西——一張折疊的便簽紙，被雨打濕了一半，但字跡還能辨認(rèn)。他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拈起來，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簽字筆寫的，筆跡和墻上的符號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一個。"
沈玦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隊，”王浩從門口探進(jìn)半個身子，臉色不太好看，“有新情況?！?br>沈玦舟把便簽紙裝進(jìn)證物袋，遞給旁邊的警員：“這個拿去化驗(yàn)，看看有沒有指紋或者其他痕跡。”然后走向門口，“說。”
王浩壓低聲音：“剛接到通報，城東也出了一個現(xiàn)場，跟這個情況很像。”
沈玦舟腳步一頓。
“也是年輕女性，獨(dú)居，被勒死在家里，”王浩咽了口唾沫，“墻上也有那個符號。”
“報案時間呢？”
“那邊是今天凌晨報的案，但死亡時間應(yīng)該更早，法醫(yī)初步判斷三天以上。因?yàn)閮蓚€區(qū)不是同一個分局接的警，信息沒對上，剛剛才比對出來?！?br>沈玦舟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連環(huán)案件的可能性在他的腦子里炸開，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漣漪迅速擴(kuò)散成驚濤駭浪。
“通知刑偵支隊，請求支援，”他睜開眼睛，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是在發(fā)號施令，“讓技術(shù)科盡快比對兩邊的物證，調(diào)取兩處案發(fā)現(xiàn)場周邊的所有監(jiān)控，從案發(fā)前七十二小時開始查。還有——”
手機(jī)響了。
沈玦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支隊長老孫。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孫的聲音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玦舟，你那邊先放一放，馬上回局里?！?br>“為什么？現(xiàn)場還沒看完——”
“新來的那個特聘顧問到了，”老孫的語氣有些微妙，介于無奈和期待之間，“上面指名道姓要他參與這個案子，你回來跟他碰個面，把情況對一下?！?br>沈玦舟的眉頭擰起來。
特聘顧問。
他當(dāng)然聽說過這件事。上面要往刑偵支隊空降一個外聘專家，說是為了提升辦案效率，實(shí)際上誰都知道這是某個大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系戶”。沈玦舟見過太多這種人了——學(xué)院派，理論一套一套的，到了現(xiàn)場連血跡飛濺方向都看不明白。
“這個案子很急，”沈玦舟說。
“我知道，但這是上面的意思，”老孫嘆了口氣，“你回來見一面，耽誤不了多長時間。再說了，萬一這人真有兩把刷子呢？”
沈玦舟沒接話。
他在心里給這個還沒見面的特聘顧問打了一個標(biāo)簽——麻煩。
“半個小時后到。”沈玦舟掛了電話，把現(xiàn)場交代給王浩，轉(zhuǎn)身下樓。
暴雨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沈玦舟回到車?yán)锏臅r候，渾身上下已經(jīng)濕透了。襯衫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發(fā)動車子，把暖氣開到最大，駛?cè)胗昴恢械某鞘小?br>凌晨三點(diǎn)，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把雨水照得像從天而降的金色針尖，密密麻麻地扎在擋風(fēng)玻璃上。沈玦舟握著方向盤，腦子里卻在反復(fù)播放案發(fā)現(xiàn)場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紅裙子、白色絲巾、尼龍扎帶、墻上的符號、窗臺上的便簽。
"第一個。"
這意味著什么？是兇手的第一個受害者，還是某個計劃的開始？如果是連環(huán)案件，為什么兩個受害者之間沒有明顯的社會關(guān)系交集？兇手選擇她們的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
城東那個現(xiàn)場他還沒去過，信息太少，暫時拼不出完整的圖。但直覺告訴他，這個案子不簡單。
他討厭直覺。
沈玦舟是一個相信證據(jù)的人。直覺這種東西太不可靠，它可能來源于你的偏見、你的經(jīng)驗(yàn)、你潛意識里不切實(shí)際的假設(shè)。但有時候，尤其是當(dāng)線索還不夠多的時候，直覺是你手里唯一的東西。
他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玦舟啊，做我們這行的，靠的不是腦子，是心。腦子會騙你，心不會。"
師父已經(jīng)不在了。
三年前，師父在追捕一個嫌疑人的時候從三樓摔下來，在醫(yī)院躺了兩個月，最后還是沒挺過去。走的那天沈玦舟就在病床邊，師父拉著他的手，嘴唇翕動了半天，只說出兩個字：“小心……”
小心什么？
他不知道。師父沒來得及說。
沈玦舟把車停進(jìn)刑偵支隊大樓的地下**，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在黑暗的車廂里坐了一會兒，聽著雨水敲打車身的聲音，慢慢地把情緒壓下去。
然后推門下車。
電梯從地下二層到七樓，花了不到三十秒。門開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聲，而是笑聲，很放肆的那種，在深夜的刑偵支隊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沈玦舟皺了皺眉。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亮著燈，門半敞著。笑聲就是從那里傳出來的。他走近幾步，聽到老孫的聲音：“薄顧問說笑了，我們這邊條件雖然簡陋，但辦案的能力還是有的?！?br>“哎呀孫隊您這話就見外了，什么顧問不顧問的，叫我薄司晏就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br>這個聲音。
沈玦舟站在門口，看到了那個所謂的特聘顧問。
薄司晏背對著門坐在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歪歪扭扭，兩條長腿交疊著擱在會議桌上，腳上蹬著一雙亮到反光的皮鞋。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絲絨襯衫——凌晨三點(diǎn)穿絲絨襯衫？——領(lǐng)口大敞，鎖骨以下的風(fēng)光若隱若現(xiàn)。頭發(fā)是精心打理過的，鬢角修剪得整整齊齊，后腦勺的弧度漂亮得不像真的。
沈玦舟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人走錯片場了吧。
第二個念頭是：麻煩，比想象中更大的麻煩。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薄司晏轉(zhuǎn)過頭來。
沈玦舟終于看到了他的臉。
說實(shí)話，這張臉和沈玦舟想象中的“關(guān)系戶”不太一樣。太年輕了，看起來最多二十七八歲，五官精致得有些過分，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狀分明。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淺，像是兌了水的琥珀，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曖昧。
這雙眼睛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沈玦舟，從濕透的襯衫看到踩滿泥水的皮鞋，最后停在他臉上。
“哦——”薄司晏的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笑容讓沈玦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危險，“這位應(yīng)該就是沈玦舟沈隊長了吧？久仰久仰。”
他說“久仰”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沈玦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就是特聘顧問？”
“薄司晏，”他站起來，比沈玦舟高了半個頭，伸手過來，“心理學(xué)博士，犯罪心理方向，之前在***做過一段時間畫像，現(xiàn)在算是——自由職業(yè)？”
沈玦舟沒握他的手。
“心理學(xué)，”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不咸不淡，“我需要的是能破案的人?！?br>薄司晏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他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褲兜里，歪著頭看沈玦舟，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
“沈隊長，”他說，“你覺得心理學(xué)不能破案？”
“我覺得紙上談兵不能破案?！?br>老孫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試圖打圓場：“玦舟，薄顧問之前在部里參與過好幾個大案——”
“什么案子？”沈玦舟打斷他，眼睛一直盯著薄司晏。
薄司晏不緊不慢地說：“江城連環(huán)**案、廣城***投毒案、還有——”
“這些案子我都看過卷宗，”沈玦舟說，“最后靠的都是物證和技術(shù)手段，不是某個人的心理分析?！?br>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幾個熬夜加班的警員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老孫揉了揉太陽穴，一副頭疼的樣子。
薄司晏盯著沈玦舟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才不一樣，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樂了。他的桃花眼彎起來，眼尾的弧度像月牙，好看得不像話，但也危險得不像話。
“沈隊長，”他慢悠悠地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了一樣?xùn)|西?！?br>沈玦舟沒接話。
“刺猬，”薄司晏說，“渾身是刺，誰靠近就扎誰。但刺猬有個毛病——它看不見自己的肚子?！?br>他的目光從沈玦舟的臉上滑到他的脖子，又滑到他的胸口，那個眼神太過直接，幾乎可以稱得上冒犯。
沈玦舟的拳頭微微攥緊。
“夠了，”老孫終于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擋在兩人中間，“玦舟，你先坐下來，把現(xiàn)場的情況跟薄顧問說一下。薄顧問，你也收斂點(diǎn)，我們是來辦案的，不是來吵架的?！?br>薄司晏聳了聳肩，重新坐回椅子上，兩條長腿又翹上了桌。他從桌上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動作悠閑得像在自家客廳喝茶。
沈玦舟在離他最遠(yuǎn)的位子坐下來，從包里掏出現(xiàn)場照片和初步勘查報告，攤在桌上。
“第一起案發(fā)現(xiàn)場在城南錦繡苑小區(qū)，死者女性，二十五歲，名叫蘇晚，是一家教育培訓(xùn)機(jī)構(gòu)的老師。獨(dú)居，社會關(guān)系簡單，沒有犯罪記錄?！彼颜掌频阶雷又醒?，“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四十八小時以上，死因機(jī)械性窒息，兇器是死者自己的絲巾?！?br>薄司晏放下保溫杯，身體前傾，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他的表情變了，剛才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鋒利的神色。
“雙手被反綁，”他說，“用的是尼龍扎帶?！?br>“對?！?br>“綁法有講究，”薄司晏把照片湊近了些，“你看這個結(jié)，不是普通的繞圈，而是打了水手結(jié)的變體。打這種結(jié)的人通常有戶外運(yùn)動經(jīng)驗(yàn)，或者——是某種組織成員?！?br>沈玦舟看了他一眼。這人確實(shí)看到了他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還沒有形成結(jié)論的東西。
“墻上那個符號，”薄司晏又拿起另一張照片，“有比對過嗎？”
“正在查數(shù)據(jù)庫?！?br>“不用查了，”薄司晏說，“這個符號我有印象?！?br>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薄司晏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在會議桌的白板上畫了一個圈，里面套著一個倒三角，三角中央點(diǎn)了一個點(diǎn)。
“這個符號叫‘落日之眼’，在一些亞文化圈子里很常見。圓圈代表世界，倒三角代表墜落或者回歸，中間的點(diǎn)代表太陽。合在一起的意思是——‘在墜落中看到真相’?！?br>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玦舟盯著白板上的符號，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快速地轉(zhuǎn)動。他想起窗臺上那張便簽紙上的字——"第一個"。
“如果說這是‘第一個’，”他慢慢開口，“那就意味著還有第二個、第三個?！?br>“不是第二個、第三個，”薄司晏糾正他，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猜測，“是第二個到最后一個。這是一個序列，一個計劃，一個宣言。”
他又拿起那張**的照片，目光落在死者的紅裙子上。
“紅裙子，白絲巾，”他說，“紅與白，血與純潔。兇手在營造某種儀式感。這個人不是在**，他是在——獻(xiàn)祭?！?br>沈玦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太早了，”他說，“我們現(xiàn)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不能下這種結(jié)論?！?br>“我不是在下結(jié)論，”薄司晏抬起頭看著他，桃花眼里映著會議室的白色燈光，亮得有些刺眼，“我是在告訴你會發(fā)生什么。因?yàn)樵O(shè)計這個符號的人，他的心理畫像已經(jīng)寫在我腦子里了。”
“是嗎？”沈玦舟靠回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一副“愿聞其詳”的姿態(tài)。
薄司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
男性。年齡25-35歲。高智商。有組織能力。完美**者。儀式感強(qiáng)?？赡苡?**人格傾向。有某種特定的信仰或執(zhí)念。不是第一次作案，但可能是第一次**。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玦舟。
“這個人，他**不是為了**，不是為了復(fù)仇，甚至不是為了任何情緒化的原因。他在完成一個任務(wù)，一個他認(rèn)為是使命的任務(wù)?！淙罩邸皇请S意畫上去的，那是他的簽名，他的宣言，他的——藝術(shù)印章?！?br>沈玦舟沉默了幾秒。
“這些都是推測，”他說，“我需要證據(jù)。”
“證據(jù)會有的，”薄司晏把記號筆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但在此之前，沈隊長，你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證據(jù)，而是相信我的推測。因?yàn)榈饶憧吹阶銐蚨嗟淖C據(jù)的時候，兇手已經(jīng)殺完他想殺的人了?！?br>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沈玦舟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個"那張便簽。想起兇手在墻上畫符號時的從容。想起死者身上那條嶄新的紅裙子。
如果薄司晏說的是對的——哪怕只是部分是對的——那么留給他們的時間確實(shí)不多。
“城東還有一個現(xiàn)場，”沈玦舟說，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現(xiàn)在過去？”
薄司晏的眼睛亮了，像一只看到獵物蹤跡的獵犬。
“現(xiàn)在，”他說，“不過我建議你先換件衣服，沈隊長。你這一身濕的，我看著都冷。”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暗紅色絲絨襯衫外面還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風(fēng)衣，沈玦舟剛才沒注意到——遞過來。
“穿上吧，別感冒了?！?br>沈玦舟看著那件風(fēng)衣，又看了看薄司晏那張笑瞇瞇的臉，面無表情地說：“不用?！?br>“客氣什么，以后就是搭檔了，”薄司晏把風(fēng)衣直接搭在沈玦舟肩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走吧沈隊，帶我去看看你的案發(fā)現(xiàn)場?！?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沈玦舟眨了眨眼。
“對了，我叫薄司晏。薄情的薄，司法的司，河清海晏的晏。記牢了，以后你會經(jīng)常叫這個名字的?！?br>沈玦舟站在原地，肩上搭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風(fēng)衣，看著薄司晏吊兒郎當(dāng)?shù)谋秤跋г谧呃缺M頭。
他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不是關(guān)于案件的預(yù)感——雖然那個案子確實(shí)讓他不安——而是關(guān)于這個人的預(yù)感。
薄司晏。
這個人比案子更麻煩。
老孫走過來，拍了拍沈玦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別這么排斥，玦舟。這人我看著還行，就是嘴欠了點(diǎn)。你忍忍?！?br>沈玦舟把風(fēng)衣從肩上拿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
“我先去城東現(xiàn)場，”他說，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冷淡和平穩(wěn)，“讓技術(shù)科那邊盡快出初步報告，明天早上八點(diǎn)開會?！?br>“你不等他？”
“他有車，自己會去?！?br>沈玦舟說完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在逃離什么。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空蕩蕩的會議室。
薄司晏寫滿***的白板還立在那里。
高智商。有組織能力。完美**者。儀式感強(qiáng)。
沈玦舟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然后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關(guān)上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薄司晏遞風(fēng)衣的時候碰到過他的手背，那個溫度還殘留在皮膚上，像一小塊燒紅的炭。
他攥緊拳頭，把那個溫度掐滅了。
電梯下行。
車再次駛?cè)胗暌埂?br>雨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連綿不斷的細(xì)雨，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不急不慢地往下漏。沈玦舟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濕冷的空氣灌進(jìn)來，他深吸了一口，腦子清醒了一些。
城東的案發(fā)現(xiàn)場在一個新建的小區(qū)，比城南那個高檔得多。有電梯，有門禁，地下**也干干凈凈沒有垃圾。沈玦舟把車停在地面停車場，剛推門下來，就看到單元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薄司晏比他先到了。
他靠在單元門邊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jī)，不知道在看什么。雨絲飄到他身上，他也不躲，任由頭發(fā)被打濕，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
看到沈玦舟走過來，他收起手機(jī)，笑著說：“比我預(yù)想的慢了七分鐘?！?br>“你超速了。”沈玦舟從他身邊走過，徑直進(jìn)了單元門。
薄司晏跟上來，走在他身后半步遠(yuǎn)的位置，不遠(yuǎn)不近，剛好在沈玦舟的余光范圍內(nèi)。這種跟隨的方式讓沈玦舟很不舒服，好像這個人知道什么樣的距離會讓人放松警惕，但他故意選了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距離。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薄司晏靠在電梯壁上，歪著頭看沈玦舟。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加掩飾，像是在看一件藝術(shù)品，又像是在解一道題。
“你看夠了沒有？”沈玦舟盯著電梯上跳動的數(shù)字。
“沒有，”薄司晏坦然地回答，“我覺得你這個人很有意思?！?br>“我不覺得我有什么意思?！?br>“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薄司晏說，“一個明明渾身都是故事的人，偏偏覺得自己平淡無奇。你要么是在騙我，要么是在騙你自己?！?br>電梯門開了。
沈玦舟大步走出去，把薄司晏甩在身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這個人計較”，才把那股想揍人的沖動壓下去。
城東這個現(xiàn)場的格局和城南完全不同。城南是老小區(qū)，城東是新小區(qū)；城南是租戶聚居地，城東是自住型社區(qū)；城南的死者是普通的培訓(xùn)老師，城東的死者——
沈玦舟走進(jìn)房間，看到法醫(yī)老趙已經(jīng)在里面了。
“什么情況？”他問。
老趙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復(fù)雜：“女性，二十八歲，名叫林詩語，是市電視臺的主持人。”
沈玦舟蹲下來，仔細(xì)看死者。
同樣的紅裙子，同樣的白色絲巾，同樣的尼龍扎帶綁手，同樣的墻上符號。甚至連死者的姿態(tài)都和城南那個現(xiàn)場如出一轍——面部朝下，身體扭曲，長發(fā)和紅裙糾纏在一起。
但有一個明顯的不同。
這個死者的臉上，被人畫了一個符號。紅色的記號筆，從左眼到右眼，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中央畫了一個向下的箭頭。
“這是什么意思？”沈玦舟問。
身后傳來薄司晏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這是‘閉眼’的意思。在‘落日之眼’的符號體系里，代表‘你已經(jīng)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沈玦舟站起身，轉(zhuǎn)向他：“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薄司晏看著他，桃花眼里第一次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知道的不多，”他說，“但我知道的事情里，有一件很重要?！?br>“什么？”
“這個符號體系，十五年前出現(xiàn)過?！?br>沈玦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翠屏山莊滅門案的現(xiàn)場，”薄司晏一字一句地說，“墻上有同樣的符號?！?br>走廊里忽然吹來一陣風(fēng)，不知道從哪扇沒關(guān)好的窗戶灌進(jìn)來的。沈玦舟感到后背一陣發(fā)涼，不是因?yàn)轱L(fēng)，而是因?yàn)楸∷娟烫岬降哪撬膫€字。
翠屏山莊。
那是師父臨死前還在念叨的案子。
那是警隊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的懸案。
那是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結(jié)束。
沈玦舟看著墻上那個血紅的符號，耳邊回響著師父最后說的那兩個字——
“小心……”
小心什么？
他忽然意識到，他可能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