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客廳傳來一陣喧嘩。
說是喧嘩，其實是一種刻意拔高的、恰到好處能傳遍整個大廳的笑聲。
“哎喲，你們是沒見著訂婚宴那天——我坐在第三排，看得真真兒的！蘇家那丫頭，上來就把人家子軒的臉往地上踩啊，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蘇家還沒倒呢！”
“踩完沒過三分鐘，轉(zhuǎn)頭就跪到江屹面前求嫁了。你們品品這個操作——弟弟不要了，直接找哥哥。臉呢？”
“臉能當飯吃？她蘇家連棟樓都不剩了，不找個靠山，難道回老宅種地？”
笑聲此起彼伏，尖利而刺耳。
蘇清媛站在樓梯拐角，從這個角度能看清客廳里坐著的人。
主位上是一個穿墨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耳垂上兩顆翡翠耳釘成色極好。這人她認得——江啟文的妻子，旁人都叫她一聲“江二嬸”的陳美珍。
旁邊依次坐著：二嬸帶來的那位“表姑”劉秀娥，以嘴碎聞名整個**；一對陌生的中年男女，看打扮也是**哪個旁支的遠房親戚；還有一個長相精明、嘴角永遠掛著三分笑的年輕女人，據(jù)說是江啟文的外甥女，叫周婉。
周婉正拿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氣。
“二嬸，”她笑著說，聲音甜膩，“要我說啊，江屹哥也挺不容易的。先頭那位走了才三年，家里就逼著他再娶。這蘇清媛往跟前一站，他能怎么辦？幾百號人看著呢，他能把人推回去？說到底，是這女人算計得太精，把江屹哥架上去下不來了。”
二嬸陳美珍端了端茶杯，不緊不慢地接話：“江屹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軟。前頭那個就不說了，現(xiàn)在又撿回來一個不知底細的。你們說，她要是跟江子軒退了也就罷了，轉(zhuǎn)頭賴上江屹，這不是把我們**當接盤俠是什么？”
“可不就是接盤俠嗎！”劉秀娥一拍大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條件，連嫁妝都湊不出來，空著手進的**門，還敢擺什么大少***譜？”
“話也不能這么說?！敝芡裼珠_口了，語氣陰陽怪氣，“人家好歹也有資本。能在訂婚宴上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換嫁，這臉皮的厚度，咱們在座的各位可都比不了?！?br>笑聲又起。
蘇清媛站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表情沒什么變化。
她經(jīng)歷過比這更難堪的場面。父親死后，債主上門，她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一個人站在被搬空的客廳里，對著一群討債的人說“蘇家不欠你們，我爸死了，賬我認，該還的一分不會少”。
比起那個下午，樓下這群人的閑言碎語，不痛不*。
她正打算繞道從后門出去，樓下忽然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陳美珍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但壓得很刻意——是那種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的“低聲”，“蘇清媛她爸當年那場車禍，我聽說，根本不是意外。是蘇遠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人收拾了。死得可難看了?！?br>劉秀娥倒吸一口氣：“真的假的？”
“這種事我還能亂說？蘇家一夜之間垮了，你們以為是巧合？”
蘇清媛的腳步停住了。
她握著樓梯扶手的手，指節(jié)慢慢收緊，泛出青白。指甲在手心里壓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卻不覺得疼。
她們說什么都可以。罵她落魄，笑她高攀，嘲諷她不知廉恥——這些她都懶得理會。
但她們不該提她父親。更不該用那種語氣，“死得可難看了”。
蘇清媛松開扶手，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她的腳步不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發(fā)出清脆而沉穩(wěn)的聲響?？蛷d里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樓梯口。
她走下來，站定，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臉。
陳美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劉秀娥張著嘴忘了合上。周婉嘴角那抹假笑僵在臉上，像忘記取下的面具。
“各位聊得挺熱鬧。”蘇清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客廳里，“我剛巧路過，聽見有人在提我父親。怎么？是說給我聽的嗎？”
陳美珍迅速恢復(fù)了神態(tài)。她畢竟是江啟文的妻子，見過太多場面，不會被一個小輩三兩句話唬住。
“喲，清媛啊?！彼畔虏璞?，臉上堆起笑，那笑容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