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七個報案人
她才是七號------------------------------------------，樓道里忽然安靜下來。，灰白色的光從樓梯間的小窗里漏進(jìn)來，照在他濕透的西裝上。，眼神里沒有慌亂。。，反而輕松了。?！澳阍僬f一遍。”?！岸昵埃銖幕饒隼锉С鰜淼哪莻€女孩，不是三號許清眠。”，聲音更低?！八瞧咛?。”，臉色變了。“可照片上三號才是許清眠?！?。“照片可以換，名字可以換，領(lǐng)養(yǎng)檔案也可以換?！?br>沈硯的目光冷下來。
“誰換的？”
周明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走廊盡頭。
那里站著蔣玉蘭。
許清眠的養(yǎng)母。
她穿一件深紫色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眼睛紅腫，卻沒有哭出聲。
她的手里攥著一串佛珠。
一顆一顆，捻得很慢。
沈硯順著周明川的視線看過去。
蔣玉蘭停在原地，沒有靠近。
她看著周明川，嘴唇抖了一下。
“你胡說?！?br>周明川輕聲說：“媽，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瞞嗎？”
蔣玉蘭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聲音尖了起來。
“誰是**？你別亂叫！”
周圍幾個**都看了過去。
沈硯微微抬手，示意大家不要靠近。
他看著蔣玉蘭。
“蔣女士，你認(rèn)識周明川？”
蔣玉蘭攥緊佛珠。
“他是我女婿，我當(dāng)然認(rèn)識。”
“二十年前呢？”
蔣玉蘭的眼神躲了一下。
就這一下，沈硯已經(jīng)知道答案。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火災(zāi)之后，是你**了許清眠的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br>蔣玉蘭立刻說：“手續(xù)都是合法的?！?br>“我沒問手續(xù)?！?br>沈硯往前走了一步。
“我問的是，你領(lǐng)養(yǎng)的到底是誰。”
蔣玉蘭呼吸急促起來。
“她就是許清眠，她從小跟著我長大，她是我女兒！”
周明川冷笑。
“如果她真是你女兒，你為什么一直不讓她碰鏡子？”
蔣玉蘭臉色劇變。
沈硯捕捉到了這個細(xì)節(jié)。
“鏡子？”
周明川看向沈硯。
“清眠小時候，家里沒有一面完整的鏡子。衛(wèi)生間鏡子被磨花，衣柜鏡子被拆掉，連勺子都不能買太亮的。蔣玉蘭說她小時候從火場逃出來，害怕反光?！?br>他頓了頓。
“后來我才知道，她怕的不是反光。”
“她怕清眠看見自己的臉?！?br>趙臨忍不住問：“臉有什么問題？”
周明川看向那張舊照片。
“當(dāng)年七號的臉，被火燒傷過。”
顧南枝剛好走到樓道口，聽見這句，眉頭一皺。
“可許清眠臉上沒有燒傷痕跡?！?br>周明川看著她。
“因為做過修復(fù)。”
顧南枝沉默片刻。
“二十年前的兒童面部燒傷修復(fù)，完全不留痕很難。除非傷勢沒有傳聞那么嚴(yán)重，或者后期做過多次治療?！?br>蔣玉蘭突然沖過來。
“你們別聽他胡說！他想殺清眠，現(xiàn)在還要污蔑我！”
周明川沒有躲。
他只是看著蔣玉蘭。
“如果我想殺她，為什么要報警？”
蔣玉蘭尖聲道：“因為你想洗脫嫌疑！”
“那你呢？”
周明川的眼睛紅了。
“你凌晨兩點二十二分報警，說我會害她。那個時候，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會出事？”
蔣玉蘭嘴唇發(fā)白。
“我做夢夢見的?！?br>周明川笑出了聲。
“二十年了，你還是只會用這一套?！?br>沈硯抬手打斷他們。
“都帶回去?！?br>趙臨點頭，立刻讓人分別控制住周明川和蔣玉蘭。
蔣玉蘭被帶走時，忽然死死抓住沈硯的袖口。
她指甲幾乎掐進(jìn)布料。
“沈警官，你信我?！?br>她的聲音發(fā)顫。
“我養(yǎng)了她二十年，我不會害她?！?br>沈硯看著她。
“那你告訴我，她到底是誰?！?br>蔣玉蘭張了張嘴。
眼淚從眼眶里滾下來。
她看起來像要說什么。
可下一秒，她突然看向走廊盡頭。
那里空蕩蕩的。
只有一扇半開的安全門。
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警戒線輕輕晃動。
蔣玉蘭像是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整個人猛地一抖。
她立刻閉上嘴。
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
上午九點，***審訊室。
周明川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
他看起來很疲憊。
眼底全是***。
但沈硯知道，這種疲憊未必來自悲傷。
有些人殺完人會崩潰。
有些人說完謊也會崩潰。
審訊室的燈很白。
白得能照出人臉上每一次細(xì)微**。
沈硯坐在他對面。
“從你凌晨一點三十七分回家開始說?！?br>周明川低著頭。
“我收到清眠的信息。”
“他回來了？”
“對。”
“你知道這個他是誰？”
周明川沉默。
沈硯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周明川才開口。
“七號?！?br>“你剛才說，許清眠就是七號?！?br>周明川抬起眼。
“那是她現(xiàn)在的身份。”
沈硯皺眉。
“說明白。”
周明川用手抹了一把臉。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有七個孩子。院長為了方便管理，給我們編了號。那時候我們的真名很少有人叫，因為有些孩子根本沒有完整戶籍?！?br>“一號是我。”
“二號叫韓霜?！?br>“三號叫許清眠?！?br>“四號叫羅海?！?br>“五號叫陳柏年?！?br>“六號叫白恩。”
“七號……”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沈硯看著他。
“七號叫什么？”
周明川聲音低啞。
“沒人知道?！?br>“為什么？”
“她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不會說話了。院長說她是被人遺棄的，受過傷，臉上有疤，也沒有名字。我們都叫她七號。”
沈硯翻開資料。
“火災(zāi)之后，官方記錄顯示，一號周明川被親屬接走，三號許清眠被蔣玉蘭領(lǐng)養(yǎng)，四號羅海轉(zhuǎn)入其他福利機(jī)構(gòu)，五號陳柏年被私人家庭收養(yǎng)，二號韓霜和六號白恩失蹤，第七個孩子死亡可能性較高?！?br>周明川搖頭。
“記錄是假的?！?br>沈硯目光一沉。
“哪里假？”
“火災(zāi)后真正被救出來的孩子，只有五個?！?br>沈硯沒有說話。
周明川繼續(xù)說：
“二號韓霜和六號白恩早在起火前就不見了。那天晚上，活動室里只有五個孩子?！?br>“你，許清眠，羅海，陳柏年，七號？”
“對。”
“那官方為什么寫七個孩子都在？”
周明川看向單向玻璃。
“因為二號和六號的失蹤不能被發(fā)現(xiàn)。”
沈硯身體微微前傾。
“誰不想被發(fā)現(xiàn)？”
周明川閉上眼。
“院長?！?br>沈硯看著他。
“錦川福利院院長，孟慶元。”
“對。”
“他為什么要隱瞞兩個孩子失蹤？”
周明川的手開始發(fā)抖。
“因為他把孩子賣了?！?br>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單向玻璃后，趙臨低聲罵了一句。
沈硯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周明川的眼睛。
很多年前的舊案，意外火災(zāi)，失蹤兒童，偽造檔案。
現(xiàn)在這些線終于連到了一起。
“繼續(xù)?！?br>周明川聲音越來越低。
“那時候福利院里經(jīng)常有孩子被帶走。院長說是有人領(lǐng)養(yǎng)。可被帶走的孩子，從來沒有回來過，也沒有寄過照片?！?br>“二號韓霜知道了這件事?！?br>“她偷聽到院長和一個男人談價錢?！?br>“六號白恩也聽見了。”
沈硯問：“所以他們失蹤了?！?br>周明川點頭。
“那天晚上，二號和六號被帶走以后，三號許清眠說要報警。她年紀(jì)最大，膽子也最大。她帶著我們?nèi)マk公室找電話?！?br>“然后呢？”
“被院長發(fā)現(xiàn)了。”
周明川的聲音開始發(fā)緊。
“他把我們關(guān)進(jìn)三樓活動室，說等天亮就把我們?nèi)妥??！?br>“火是怎么燒起來的？”
周明川抬頭看著沈硯。
“不是意外。”
沈硯眼神一凝。
周明川一字一頓地說：
“是七號點的火?！?br>?
單向玻璃后，趙臨倒吸一口涼氣。
“這怎么又變成七號縱火了？”
顧南枝抱著手臂，目光落在周明川臉上。
“他一直在選擇性說真話?！?br>趙臨看向她。
“什么意思？”
顧南枝輕聲說：“他說的大部分內(nèi)容應(yīng)該是真的。兒童買賣，檔案造假，火災(zāi)前失蹤，這些細(xì)節(jié)太具體，臨時編不出來。”
“那七號點火呢？”
顧南枝看著審訊室。
“這句話也可能是真的。”
趙臨愣住。
顧南枝繼續(xù)說：“一個長期受虐、沒有語言能力、臉上有疤的孩子，在極端恐懼中點燃火源，并不奇怪。關(guān)鍵是，火為什么會燒得那么快?！?br>趙臨皺眉。
“有人助燃？”
顧南枝沒有回答。
審訊室里，沈硯已經(jīng)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七號用什么點的火？”
周明川沉默。
“說。”
周明川喉嚨動了動。
“她點燃了窗簾?！?br>“用什么？”
“打火機(jī)?！?br>“孩子哪來的打火機(jī)？”
周明川臉色發(fā)白。
過了幾秒，他說：
“院長給她的?！?br>沈硯看著他。
“院長把你們關(guān)起來，又給七號打火機(jī)？”
周明川突然抬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情緒激動起來。
“我只記得那晚很亂，三號一直在哭，四號撞門，五號躲在角落里。七號拿著打火機(jī)站在窗簾旁邊，她一直看著門?！?br>“像是在等人進(jìn)來?！?br>沈硯問：“后來呢？”
“火燒起來了?！?br>周明川雙手抱住頭。
“煙很大。門打不開。我們都在喊救命。三號沖過去搶七號手里的打火機(jī)，結(jié)果她被七號推倒，頭撞在桌角上，流了很多血?！?br>沈硯瞳孔微縮。
“真正的三號許清眠，當(dāng)晚受了重傷？”
周明川點頭。
“她后來沒能出來?！?br>“**呢？”
“沒有**?！?br>“為什么？”
周明川看著桌面。
“因為有人把她帶走了?！?br>沈硯盯著他。
“誰？”
周明川眼神渙散，像又回到了那場大火里。
“門開過一次。”
“火燒起來后，有人從外面打開過門。”
沈硯的聲音壓低。
“你看見是誰了嗎？”
周明川搖頭。
“煙太濃了，我只看見一只手。”
“什么樣的手？”
“女人的手?！?br>沈硯心頭一動。
“蔣玉蘭？”
周明川沒有確認(rèn)。
“我不知道?！?br>他停頓了片刻。
“那只手拖走了三號。然后門又關(guān)上了?！?br>沈硯沉默。
如果周明川說的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的火場里，真正的許清眠被人拖走，七號活了下來。
隨后七號被當(dāng)成許清眠送進(jìn)醫(yī)院，再被蔣玉蘭領(lǐng)養(yǎng)。
這意味著，死在昨晚的人，身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叫了二十年的許清眠。
卻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是誰。
沈硯問：“你什么時候知道她是七號？”
周明川苦笑。
“我們結(jié)婚前。”
“你明知道她可能是七號，還和她結(jié)婚？”
周明川眼圈又紅了。
“我想保護(hù)她?！?br>沈硯沒有表情。
“保護(hù)到凌晨一點偷偷回家，和她吵架?！?br>周明川啞住。
沈硯把一份監(jiān)控截圖推到他面前。
“你一點三十七分進(jìn)樓，一點五十六分離開。你和她談了十九分鐘。”
周明川攥緊手指。
“她說她想起來了?！?br>“想起什么？”
“想起當(dāng)年門外那只手?！?br>沈硯的眼神瞬間銳利。
“她看清了？”
周明川嘴唇顫抖。
“她說那個人沒有拖走三號?！?br>沈硯皺眉。
周明川抬起頭，眼底全是恐懼。
“她說，那個人拖走的是七號?！?br>沈硯的手停住。
周明川聲音發(fā)抖。
“沈警官，清眠告訴我，二十年前死在火場里的，可能才是真正的七號。”
“活下來的那個人，是三號?！?br>沈硯盯著他，冷聲道：
“你剛才說她是七號?！?br>周明川痛苦地閉上眼。
“因為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段記憶?！?br>審訊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
一個人說了兩個互相矛盾的真相。
許清眠可能是七號。
許清眠也可能是三號。
這兩個身份之間，藏著二十年前真正被替換的人。
沈硯緩緩開口。
“周明川，你在撒謊?！?br>周明川睜開眼。
沈硯看著他。
“你不確定許清眠是誰，但你確定一件事?！?br>“你確定她昨晚想起了某個名字。”
周明川的瞳孔顫了一下。
沈硯繼續(xù)說：
“那個名字，足以讓你害怕?！?br>周明川低下頭，再也不說話。
?
另一間詢問室里，蔣玉蘭坐得筆直。
她面前的紙杯已經(jīng)被捏變形了。
顧南枝坐在她對面。
沈硯沒有進(jìn)去。
他站在觀察室里，看著這位養(yǎng)母。
相比周明川，蔣玉蘭更像一個普通母親。
疲憊，緊繃，恐懼。
可越普通的人，一旦藏著秘密，反而更可怕。
顧南枝開口：
“蔣女士，許清眠小時候為什么不能照鏡子？”
蔣玉蘭眼皮一跳。
“誰說的？”
“周明川?！?br>“他胡說?！?br>顧南枝沒有爭辯。
她翻開資料。
“許清眠七歲到十六歲之間，共接受過四次面部修復(fù)治療。病歷顯示，她左顴骨附近有舊燒傷疤痕，后期淡化明顯?！?br>蔣玉蘭臉色發(fā)白。
“她小時候受過傷，很正常?！?br>“領(lǐng)養(yǎng)檔案里沒有寫?！?br>“我忘了?！?br>顧南枝看著她。
“孩子臉上的燒傷，你會忘嗎？”
蔣玉蘭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南枝繼續(xù)說：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火災(zāi)后，你為什么會第一時間去醫(yī)院？”
“我想領(lǐng)養(yǎng)孩子。”
“火災(zāi)當(dāng)天凌晨，你已經(jīng)知道醫(yī)院會送來孩子？”
蔣玉蘭沉默。
顧南枝把一張舊報紙復(fù)印件推過去。
“根據(jù)當(dāng)年報道，你原本是錦川福利院的資助人。你和孟慶元院長認(rèn)識很多年?！?br>蔣玉蘭猛地抬頭。
“我只是捐錢！”
“你只捐錢，為什么火災(zāi)后第三天就能辦完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
蔣玉蘭呼吸越來越急。
“我可憐她?！?br>“你可憐的是三號，還是七號？”
蔣玉蘭突然站起來。
椅子被她撞得刺耳一響。
“她是我的女兒！”
顧南枝抬頭看她。
“那你為什么怕她想起來？”
蔣玉蘭眼淚掉下來。
她站在那里，整個人像被抽空。
許久之后，她重新坐下。
“我沒有害她?！?br>顧南枝輕聲問：
“那你害過誰？”
蔣玉蘭的表情僵住。
觀察室里，沈硯的目光沉了下去。
這句話擊中了她。
蔣玉蘭雙手死死抓住紙杯，指節(jié)發(fā)青。
“那場火以后，我去醫(yī)院看孩子?！?br>她聲音干澀。
“她躺在床上，全身都是煙灰，臉上纏著紗布。醫(yī)生說，她頭部受傷，記憶混亂，暫時說不清自己的名字?！?br>顧南枝問：“所以你給了她許清眠這個名字？”
蔣玉蘭閉上眼。
“醫(yī)生問她叫什么，她一直說不出來。后來她抓著我的手，在我掌心寫了一個字。”
“什么字？”
蔣玉蘭睜開眼。
“眠?！?br>顧南枝皺眉。
“許清眠的眠？”
“對。”
蔣玉蘭哽咽。
“所以我以為她就是清眠。”
“你以為？”
蔣玉蘭哭得肩膀發(fā)抖。
“我真的以為她是?！?br>顧南枝盯著她。
“什么時候開始懷疑？”
蔣玉蘭沒有回答。
顧南枝又問了一遍。
蔣玉蘭擦掉眼淚，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她十歲那年?！?br>“發(fā)生了什么？”
“我?guī)ベI衣服。試衣間里有三面鏡子?！?br>蔣玉蘭的眼神開始發(fā)散。
“她站進(jìn)去以后，一直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我問她怎么了，她說……”
蔣玉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說，媽媽，我臉上的那個人是誰？”
顧南枝后背一涼。
“什么意思？”
蔣玉蘭慢慢抬頭。
“她說鏡子里的自己，長得不像她?！?br>?
下午一點，技術(shù)科傳來消息。
許清眠家中兩個杯子的檢測結(jié)果出來了。
紅酒杯里有鎮(zhèn)靜藥物。
水杯里沒有。
紅酒杯上只有許清眠的唇印。
水杯上有周明川的指紋。
趙臨看著報告。
“這對周明川有利。他喝的是水，藥在許清眠自己的杯子里?！?br>沈硯問：“藥物來源呢？”
“處方藥，許清眠自己診所有。韓若也有使用記錄。”
“韓若有沒有機(jī)會下藥？”
趙臨點頭。
“她凌晨兩點零九分進(jìn)樓。案發(fā)前她可能到過十二樓。”
沈硯沒有說話。
趙臨繼續(xù)說：
“還有一個關(guān)鍵發(fā)現(xiàn)。許清眠手機(jī)里的第七通報警電話，不是她本人撥出的。”
沈硯抬頭。
“怎么做到的？”
“遠(yuǎn)程控制。有人提前在她手機(jī)里裝了木馬程序，可以定時撥號，也可以播放預(yù)錄音?！?br>沈硯眼神微沉。
“那句‘我已經(jīng)死了’，是錄音？”
“對。技術(shù)科做了聲紋分析，確實是許清眠的聲音，但不是實時通話。錄音環(huán)境很安靜，沒有電話里那種實時**波動?！?br>顧南枝走進(jìn)辦公室。
“這說明兇手提前拿到了她的聲音樣本。”
趙臨說：“她是心理咨詢師，錄音很多?；颊咴L談，咨詢記錄，都可能被截取?！?br>沈硯看向白板。
七個報警人。
一通死者來電。
如果第七通是提前設(shè)計，那兇手對整場案子有精密安排。
可第六通未知電話說，兇手還在屋里。
這通電話像一個異物。
它破壞了兇手想展示的密室。
沈硯忽然問：
“第六通電話的**音分析了嗎？”
趙臨點頭。
“有一點奇怪?！?br>“說?！?br>“電話里除了機(jī)械變聲，還有一種低頻噪音。技術(shù)科說像老式電梯運行聲?！?br>沈硯眼神一動。
“錦川路十九號有電梯？”
“有，兩部。左邊那部昨晚停運檢修，右邊正常運行?！?br>“報警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三分?！?br>趙臨立刻明白，拿起平板查物業(yè)記錄。
幾秒后，他臉色變了。
“三點零三分，右側(cè)電梯停在十二樓和十三樓之間，異常卡停十二秒?！?br>顧南枝皺眉。
“有人在電梯里打電話？”
沈硯站起來。
“去查電梯井?！?br>?
下午兩點十分，錦川路十九號。
電梯檢修員打開頂部檢修口后，里面?zhèn)鞒鲆还苫覊m和機(jī)油混雜的味道。
沈硯戴上手套，爬上轎廂頂部。
電梯井里光線很暗。
他用手電照向轎廂上方。
灰塵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
像有人曾經(jīng)趴在這里。
趙臨在下面喊：
“沈隊，小心。”
沈硯沒有回答。
他沿著痕跡看過去，在轎廂頂部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枚紐扣。
灰色。
塑料材質(zhì)。
邊緣有磨損。
他用證物袋裝起來。
這枚紐扣的顏色，和監(jiān)控里那個灰色雨衣人很像。
緊接著，顧南枝在電梯井壁的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小塊白色布料。
布料上有血。
不多。
已經(jīng)發(fā)暗。
趙臨低聲說：
“難道兇手從電梯井離開？”
沈硯看著上方黑洞洞的井道。
“也可能有人躲在這里，親眼看著警方進(jìn)屋。”
他腦中浮現(xiàn)出第六通報警電話。
兇手還在屋里。
如果第六個報警人藏在電梯井，他看到的“屋里”，可能不是許清眠家。
是這棟樓。
沈硯剛要下去，手機(jī)突然震動。
是技術(shù)科打來的。
“沈隊，許清眠診所電腦恢復(fù)出一段刪除視頻。”
“內(nèi)容？”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最好親自看?！?br>?
視頻是在許清眠死亡前三天錄下的。
畫面里，許清眠坐在咨詢室里。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臉色很差。
鏡頭應(yīng)該來自電腦攝像頭，角度略低，看起來像是她自己打開的錄制。
她看著鏡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可能已經(jīng)死了。”
趙臨忍不住看向沈硯。
沈硯沒有動。
視頻里，許清眠繼續(xù)說：
“我最近恢復(fù)了一些記憶。那些記憶很亂，我無法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別人讓我相信的?！?br>“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許清眠。”
“可我在催眠韓若的時候，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畫面里的許清眠臉色更白。
“她說，三號姐姐，你為什么穿著七號的臉？”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視頻繼續(xù)。
“我查了當(dāng)年的檔案，發(fā)現(xiàn)火災(zāi)后所有人的身份都有問題?！?br>“一號周明川，他不該活到現(xiàn)在?！?br>“五號陳柏年，他收到過真正許清眠的信?！?br>“四號羅海，他看見過門是誰鎖的?！?br>“蔣玉蘭，她知道被送進(jìn)醫(yī)院的孩子是誰?！?br>許清眠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還有沈硯?！?br>沈硯的手指微微一緊。
視頻里的許清眠看著鏡頭，仿佛隔著屏幕看向他。
“沈警官，如果你看到這里，請你不要相信自己的記憶?！?br>“二十年前，你抱出來的那個孩子，可能不是我?！?br>“因為真正抱我出來的人，也許早就死在火里了?！?br>畫面到這里突然閃了一下。
隨后，許清眠低下頭，從抽屜
“誰換的？”
周明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走廊盡頭。
那里站著蔣玉蘭。
許清眠的養(yǎng)母。
她穿一件深紫色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眼睛紅腫，卻沒有哭出聲。
她的手里攥著一串佛珠。
一顆一顆，捻得很慢。
沈硯順著周明川的視線看過去。
蔣玉蘭停在原地，沒有靠近。
她看著周明川，嘴唇抖了一下。
“你胡說?！?br>周明川輕聲說：“媽，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瞞嗎？”
蔣玉蘭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聲音尖了起來。
“誰是**？你別亂叫！”
周圍幾個**都看了過去。
沈硯微微抬手，示意大家不要靠近。
他看著蔣玉蘭。
“蔣女士，你認(rèn)識周明川？”
蔣玉蘭攥緊佛珠。
“他是我女婿，我當(dāng)然認(rèn)識。”
“二十年前呢？”
蔣玉蘭的眼神躲了一下。
就這一下，沈硯已經(jīng)知道答案。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火災(zāi)之后，是你**了許清眠的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br>蔣玉蘭立刻說：“手續(xù)都是合法的?！?br>“我沒問手續(xù)?！?br>沈硯往前走了一步。
“我問的是，你領(lǐng)養(yǎng)的到底是誰。”
蔣玉蘭呼吸急促起來。
“她就是許清眠，她從小跟著我長大，她是我女兒！”
周明川冷笑。
“如果她真是你女兒，你為什么一直不讓她碰鏡子？”
蔣玉蘭臉色劇變。
沈硯捕捉到了這個細(xì)節(jié)。
“鏡子？”
周明川看向沈硯。
“清眠小時候，家里沒有一面完整的鏡子。衛(wèi)生間鏡子被磨花，衣柜鏡子被拆掉，連勺子都不能買太亮的。蔣玉蘭說她小時候從火場逃出來，害怕反光?！?br>他頓了頓。
“后來我才知道，她怕的不是反光。”
“她怕清眠看見自己的臉?！?br>趙臨忍不住問：“臉有什么問題？”
周明川看向那張舊照片。
“當(dāng)年七號的臉，被火燒傷過。”
顧南枝剛好走到樓道口，聽見這句，眉頭一皺。
“可許清眠臉上沒有燒傷痕跡?！?br>周明川看著她。
“因為做過修復(fù)。”
顧南枝沉默片刻。
“二十年前的兒童面部燒傷修復(fù)，完全不留痕很難。除非傷勢沒有傳聞那么嚴(yán)重，或者后期做過多次治療?！?br>蔣玉蘭突然沖過來。
“你們別聽他胡說！他想殺清眠，現(xiàn)在還要污蔑我！”
周明川沒有躲。
他只是看著蔣玉蘭。
“如果我想殺她，為什么要報警？”
蔣玉蘭尖聲道：“因為你想洗脫嫌疑！”
“那你呢？”
周明川的眼睛紅了。
“你凌晨兩點二十二分報警，說我會害她。那個時候，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會出事？”
蔣玉蘭嘴唇發(fā)白。
“我做夢夢見的?！?br>周明川笑出了聲。
“二十年了，你還是只會用這一套?！?br>沈硯抬手打斷他們。
“都帶回去?！?br>趙臨點頭，立刻讓人分別控制住周明川和蔣玉蘭。
蔣玉蘭被帶走時，忽然死死抓住沈硯的袖口。
她指甲幾乎掐進(jìn)布料。
“沈警官，你信我?！?br>她的聲音發(fā)顫。
“我養(yǎng)了她二十年，我不會害她?！?br>沈硯看著她。
“那你告訴我，她到底是誰?！?br>蔣玉蘭張了張嘴。
眼淚從眼眶里滾下來。
她看起來像要說什么。
可下一秒，她突然看向走廊盡頭。
那里空蕩蕩的。
只有一扇半開的安全門。
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警戒線輕輕晃動。
蔣玉蘭像是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整個人猛地一抖。
她立刻閉上嘴。
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
上午九點，***審訊室。
周明川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
他看起來很疲憊。
眼底全是***。
但沈硯知道，這種疲憊未必來自悲傷。
有些人殺完人會崩潰。
有些人說完謊也會崩潰。
審訊室的燈很白。
白得能照出人臉上每一次細(xì)微**。
沈硯坐在他對面。
“從你凌晨一點三十七分回家開始說?！?br>周明川低著頭。
“我收到清眠的信息。”
“他回來了？”
“對。”
“你知道這個他是誰？”
周明川沉默。
沈硯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周明川才開口。
“七號?！?br>“你剛才說，許清眠就是七號?！?br>周明川抬起眼。
“那是她現(xiàn)在的身份。”
沈硯皺眉。
“說明白。”
周明川用手抹了一把臉。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有七個孩子。院長為了方便管理，給我們編了號。那時候我們的真名很少有人叫，因為有些孩子根本沒有完整戶籍?！?br>“一號是我。”
“二號叫韓霜?！?br>“三號叫許清眠?！?br>“四號叫羅海?！?br>“五號叫陳柏年?！?br>“六號叫白恩。”
“七號……”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沈硯看著他。
“七號叫什么？”
周明川聲音低啞。
“沒人知道?！?br>“為什么？”
“她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不會說話了。院長說她是被人遺棄的，受過傷，臉上有疤，也沒有名字。我們都叫她七號。”
沈硯翻開資料。
“火災(zāi)之后，官方記錄顯示，一號周明川被親屬接走，三號許清眠被蔣玉蘭領(lǐng)養(yǎng)，四號羅海轉(zhuǎn)入其他福利機(jī)構(gòu)，五號陳柏年被私人家庭收養(yǎng)，二號韓霜和六號白恩失蹤，第七個孩子死亡可能性較高?！?br>周明川搖頭。
“記錄是假的?！?br>沈硯目光一沉。
“哪里假？”
“火災(zāi)后真正被救出來的孩子，只有五個?！?br>沈硯沒有說話。
周明川繼續(xù)說：
“二號韓霜和六號白恩早在起火前就不見了。那天晚上，活動室里只有五個孩子?！?br>“你，許清眠，羅海，陳柏年，七號？”
“對。”
“那官方為什么寫七個孩子都在？”
周明川看向單向玻璃。
“因為二號和六號的失蹤不能被發(fā)現(xiàn)。”
沈硯身體微微前傾。
“誰不想被發(fā)現(xiàn)？”
周明川閉上眼。
“院長?！?br>沈硯看著他。
“錦川福利院院長，孟慶元。”
“對。”
“他為什么要隱瞞兩個孩子失蹤？”
周明川的手開始發(fā)抖。
“因為他把孩子賣了?！?br>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單向玻璃后，趙臨低聲罵了一句。
沈硯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周明川的眼睛。
很多年前的舊案，意外火災(zāi)，失蹤兒童，偽造檔案。
現(xiàn)在這些線終于連到了一起。
“繼續(xù)?！?br>周明川聲音越來越低。
“那時候福利院里經(jīng)常有孩子被帶走。院長說是有人領(lǐng)養(yǎng)。可被帶走的孩子，從來沒有回來過，也沒有寄過照片?！?br>“二號韓霜知道了這件事?！?br>“她偷聽到院長和一個男人談價錢?！?br>“六號白恩也聽見了。”
沈硯問：“所以他們失蹤了?！?br>周明川點頭。
“那天晚上，二號和六號被帶走以后，三號許清眠說要報警。她年紀(jì)最大，膽子也最大。她帶著我們?nèi)マk公室找電話?！?br>“然后呢？”
“被院長發(fā)現(xiàn)了。”
周明川的聲音開始發(fā)緊。
“他把我們關(guān)進(jìn)三樓活動室，說等天亮就把我們?nèi)妥??！?br>“火是怎么燒起來的？”
周明川抬頭看著沈硯。
“不是意外。”
沈硯眼神一凝。
周明川一字一頓地說：
“是七號點的火?！?br>?
單向玻璃后，趙臨倒吸一口涼氣。
“這怎么又變成七號縱火了？”
顧南枝抱著手臂，目光落在周明川臉上。
“他一直在選擇性說真話?！?br>趙臨看向她。
“什么意思？”
顧南枝輕聲說：“他說的大部分內(nèi)容應(yīng)該是真的。兒童買賣，檔案造假，火災(zāi)前失蹤，這些細(xì)節(jié)太具體，臨時編不出來。”
“那七號點火呢？”
顧南枝看著審訊室。
“這句話也可能是真的。”
趙臨愣住。
顧南枝繼續(xù)說：“一個長期受虐、沒有語言能力、臉上有疤的孩子，在極端恐懼中點燃火源，并不奇怪。關(guān)鍵是，火為什么會燒得那么快?！?br>趙臨皺眉。
“有人助燃？”
顧南枝沒有回答。
審訊室里，沈硯已經(jīng)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七號用什么點的火？”
周明川沉默。
“說。”
周明川喉嚨動了動。
“她點燃了窗簾?！?br>“用什么？”
“打火機(jī)?！?br>“孩子哪來的打火機(jī)？”
周明川臉色發(fā)白。
過了幾秒，他說：
“院長給她的?！?br>沈硯看著他。
“院長把你們關(guān)起來，又給七號打火機(jī)？”
周明川突然抬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情緒激動起來。
“我只記得那晚很亂，三號一直在哭，四號撞門，五號躲在角落里。七號拿著打火機(jī)站在窗簾旁邊，她一直看著門?！?br>“像是在等人進(jìn)來?！?br>沈硯問：“后來呢？”
“火燒起來了?！?br>周明川雙手抱住頭。
“煙很大。門打不開。我們都在喊救命。三號沖過去搶七號手里的打火機(jī)，結(jié)果她被七號推倒，頭撞在桌角上，流了很多血?！?br>沈硯瞳孔微縮。
“真正的三號許清眠，當(dāng)晚受了重傷？”
周明川點頭。
“她后來沒能出來?！?br>“**呢？”
“沒有**?！?br>“為什么？”
周明川看著桌面。
“因為有人把她帶走了?！?br>沈硯盯著他。
“誰？”
周明川眼神渙散，像又回到了那場大火里。
“門開過一次。”
“火燒起來后，有人從外面打開過門。”
沈硯的聲音壓低。
“你看見是誰了嗎？”
周明川搖頭。
“煙太濃了，我只看見一只手。”
“什么樣的手？”
“女人的手?！?br>沈硯心頭一動。
“蔣玉蘭？”
周明川沒有確認(rèn)。
“我不知道?！?br>他停頓了片刻。
“那只手拖走了三號。然后門又關(guān)上了?！?br>沈硯沉默。
如果周明川說的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的火場里，真正的許清眠被人拖走，七號活了下來。
隨后七號被當(dāng)成許清眠送進(jìn)醫(yī)院，再被蔣玉蘭領(lǐng)養(yǎng)。
這意味著，死在昨晚的人，身份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叫了二十年的許清眠。
卻可能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是誰。
沈硯問：“你什么時候知道她是七號？”
周明川苦笑。
“我們結(jié)婚前。”
“你明知道她可能是七號，還和她結(jié)婚？”
周明川眼圈又紅了。
“我想保護(hù)她?！?br>沈硯沒有表情。
“保護(hù)到凌晨一點偷偷回家，和她吵架?！?br>周明川啞住。
沈硯把一份監(jiān)控截圖推到他面前。
“你一點三十七分進(jìn)樓，一點五十六分離開。你和她談了十九分鐘。”
周明川攥緊手指。
“她說她想起來了?！?br>“想起什么？”
“想起當(dāng)年門外那只手?！?br>沈硯的眼神瞬間銳利。
“她看清了？”
周明川嘴唇顫抖。
“她說那個人沒有拖走三號?！?br>沈硯皺眉。
周明川抬起頭，眼底全是恐懼。
“她說，那個人拖走的是七號?！?br>沈硯的手停住。
周明川聲音發(fā)抖。
“沈警官，清眠告訴我，二十年前死在火場里的，可能才是真正的七號。”
“活下來的那個人，是三號?！?br>沈硯盯著他，冷聲道：
“你剛才說她是七號?！?br>周明川痛苦地閉上眼。
“因為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段記憶?！?br>審訊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
一個人說了兩個互相矛盾的真相。
許清眠可能是七號。
許清眠也可能是三號。
這兩個身份之間，藏著二十年前真正被替換的人。
沈硯緩緩開口。
“周明川，你在撒謊?！?br>周明川睜開眼。
沈硯看著他。
“你不確定許清眠是誰，但你確定一件事?！?br>“你確定她昨晚想起了某個名字。”
周明川的瞳孔顫了一下。
沈硯繼續(xù)說：
“那個名字，足以讓你害怕?！?br>周明川低下頭，再也不說話。
?
另一間詢問室里，蔣玉蘭坐得筆直。
她面前的紙杯已經(jīng)被捏變形了。
顧南枝坐在她對面。
沈硯沒有進(jìn)去。
他站在觀察室里，看著這位養(yǎng)母。
相比周明川，蔣玉蘭更像一個普通母親。
疲憊，緊繃，恐懼。
可越普通的人，一旦藏著秘密，反而更可怕。
顧南枝開口：
“蔣女士，許清眠小時候為什么不能照鏡子？”
蔣玉蘭眼皮一跳。
“誰說的？”
“周明川?！?br>“他胡說?！?br>顧南枝沒有爭辯。
她翻開資料。
“許清眠七歲到十六歲之間，共接受過四次面部修復(fù)治療。病歷顯示，她左顴骨附近有舊燒傷疤痕，后期淡化明顯?！?br>蔣玉蘭臉色發(fā)白。
“她小時候受過傷，很正常?！?br>“領(lǐng)養(yǎng)檔案里沒有寫?！?br>“我忘了?！?br>顧南枝看著她。
“孩子臉上的燒傷，你會忘嗎？”
蔣玉蘭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南枝繼續(xù)說：
“二十年前，錦川福利院火災(zāi)后，你為什么會第一時間去醫(yī)院？”
“我想領(lǐng)養(yǎng)孩子。”
“火災(zāi)當(dāng)天凌晨，你已經(jīng)知道醫(yī)院會送來孩子？”
蔣玉蘭沉默。
顧南枝把一張舊報紙復(fù)印件推過去。
“根據(jù)當(dāng)年報道，你原本是錦川福利院的資助人。你和孟慶元院長認(rèn)識很多年?！?br>蔣玉蘭猛地抬頭。
“我只是捐錢！”
“你只捐錢，為什么火災(zāi)后第三天就能辦完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
蔣玉蘭呼吸越來越急。
“我可憐她?！?br>“你可憐的是三號，還是七號？”
蔣玉蘭突然站起來。
椅子被她撞得刺耳一響。
“她是我的女兒！”
顧南枝抬頭看她。
“那你為什么怕她想起來？”
蔣玉蘭眼淚掉下來。
她站在那里，整個人像被抽空。
許久之后，她重新坐下。
“我沒有害她?！?br>顧南枝輕聲問：
“那你害過誰？”
蔣玉蘭的表情僵住。
觀察室里，沈硯的目光沉了下去。
這句話擊中了她。
蔣玉蘭雙手死死抓住紙杯，指節(jié)發(fā)青。
“那場火以后，我去醫(yī)院看孩子?！?br>她聲音干澀。
“她躺在床上，全身都是煙灰，臉上纏著紗布。醫(yī)生說，她頭部受傷，記憶混亂，暫時說不清自己的名字?！?br>顧南枝問：“所以你給了她許清眠這個名字？”
蔣玉蘭閉上眼。
“醫(yī)生問她叫什么，她一直說不出來。后來她抓著我的手，在我掌心寫了一個字。”
“什么字？”
蔣玉蘭睜開眼。
“眠?！?br>顧南枝皺眉。
“許清眠的眠？”
“對。”
蔣玉蘭哽咽。
“所以我以為她就是清眠。”
“你以為？”
蔣玉蘭哭得肩膀發(fā)抖。
“我真的以為她是?！?br>顧南枝盯著她。
“什么時候開始懷疑？”
蔣玉蘭沒有回答。
顧南枝又問了一遍。
蔣玉蘭擦掉眼淚，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她十歲那年?！?br>“發(fā)生了什么？”
“我?guī)ベI衣服。試衣間里有三面鏡子?！?br>蔣玉蘭的眼神開始發(fā)散。
“她站進(jìn)去以后，一直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我問她怎么了，她說……”
蔣玉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說，媽媽，我臉上的那個人是誰？”
顧南枝后背一涼。
“什么意思？”
蔣玉蘭慢慢抬頭。
“她說鏡子里的自己，長得不像她?！?br>?
下午一點，技術(shù)科傳來消息。
許清眠家中兩個杯子的檢測結(jié)果出來了。
紅酒杯里有鎮(zhèn)靜藥物。
水杯里沒有。
紅酒杯上只有許清眠的唇印。
水杯上有周明川的指紋。
趙臨看著報告。
“這對周明川有利。他喝的是水，藥在許清眠自己的杯子里?！?br>沈硯問：“藥物來源呢？”
“處方藥，許清眠自己診所有。韓若也有使用記錄。”
“韓若有沒有機(jī)會下藥？”
趙臨點頭。
“她凌晨兩點零九分進(jìn)樓。案發(fā)前她可能到過十二樓。”
沈硯沒有說話。
趙臨繼續(xù)說：
“還有一個關(guān)鍵發(fā)現(xiàn)。許清眠手機(jī)里的第七通報警電話，不是她本人撥出的。”
沈硯抬頭。
“怎么做到的？”
“遠(yuǎn)程控制。有人提前在她手機(jī)里裝了木馬程序，可以定時撥號，也可以播放預(yù)錄音?！?br>沈硯眼神微沉。
“那句‘我已經(jīng)死了’，是錄音？”
“對。技術(shù)科做了聲紋分析，確實是許清眠的聲音，但不是實時通話。錄音環(huán)境很安靜，沒有電話里那種實時**波動?！?br>顧南枝走進(jìn)辦公室。
“這說明兇手提前拿到了她的聲音樣本。”
趙臨說：“她是心理咨詢師，錄音很多?；颊咴L談，咨詢記錄，都可能被截取?！?br>沈硯看向白板。
七個報警人。
一通死者來電。
如果第七通是提前設(shè)計，那兇手對整場案子有精密安排。
可第六通未知電話說，兇手還在屋里。
這通電話像一個異物。
它破壞了兇手想展示的密室。
沈硯忽然問：
“第六通電話的**音分析了嗎？”
趙臨點頭。
“有一點奇怪?！?br>“說?！?br>“電話里除了機(jī)械變聲，還有一種低頻噪音。技術(shù)科說像老式電梯運行聲?！?br>沈硯眼神一動。
“錦川路十九號有電梯？”
“有，兩部。左邊那部昨晚停運檢修，右邊正常運行?！?br>“報警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三分?！?br>趙臨立刻明白，拿起平板查物業(yè)記錄。
幾秒后，他臉色變了。
“三點零三分，右側(cè)電梯停在十二樓和十三樓之間，異常卡停十二秒?！?br>顧南枝皺眉。
“有人在電梯里打電話？”
沈硯站起來。
“去查電梯井?！?br>?
下午兩點十分，錦川路十九號。
電梯檢修員打開頂部檢修口后，里面?zhèn)鞒鲆还苫覊m和機(jī)油混雜的味道。
沈硯戴上手套，爬上轎廂頂部。
電梯井里光線很暗。
他用手電照向轎廂上方。
灰塵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
像有人曾經(jīng)趴在這里。
趙臨在下面喊：
“沈隊，小心。”
沈硯沒有回答。
他沿著痕跡看過去，在轎廂頂部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枚紐扣。
灰色。
塑料材質(zhì)。
邊緣有磨損。
他用證物袋裝起來。
這枚紐扣的顏色，和監(jiān)控里那個灰色雨衣人很像。
緊接著，顧南枝在電梯井壁的縫隙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小塊白色布料。
布料上有血。
不多。
已經(jīng)發(fā)暗。
趙臨低聲說：
“難道兇手從電梯井離開？”
沈硯看著上方黑洞洞的井道。
“也可能有人躲在這里，親眼看著警方進(jìn)屋。”
他腦中浮現(xiàn)出第六通報警電話。
兇手還在屋里。
如果第六個報警人藏在電梯井，他看到的“屋里”，可能不是許清眠家。
是這棟樓。
沈硯剛要下去，手機(jī)突然震動。
是技術(shù)科打來的。
“沈隊，許清眠診所電腦恢復(fù)出一段刪除視頻。”
“內(nèi)容？”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最好親自看?！?br>?
視頻是在許清眠死亡前三天錄下的。
畫面里，許清眠坐在咨詢室里。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臉色很差。
鏡頭應(yīng)該來自電腦攝像頭，角度略低，看起來像是她自己打開的錄制。
她看著鏡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可能已經(jīng)死了。”
趙臨忍不住看向沈硯。
沈硯沒有動。
視頻里，許清眠繼續(xù)說：
“我最近恢復(fù)了一些記憶。那些記憶很亂，我無法確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別人讓我相信的?！?br>“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許清眠。”
“可我在催眠韓若的時候，聽見她說了一句話。”
畫面里的許清眠臉色更白。
“她說，三號姐姐，你為什么穿著七號的臉？”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視頻繼續(xù)。
“我查了當(dāng)年的檔案，發(fā)現(xiàn)火災(zāi)后所有人的身份都有問題?！?br>“一號周明川，他不該活到現(xiàn)在?！?br>“五號陳柏年，他收到過真正許清眠的信?！?br>“四號羅海，他看見過門是誰鎖的?！?br>“蔣玉蘭，她知道被送進(jìn)醫(yī)院的孩子是誰?！?br>許清眠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還有沈硯?！?br>沈硯的手指微微一緊。
視頻里的許清眠看著鏡頭，仿佛隔著屏幕看向他。
“沈警官，如果你看到這里，請你不要相信自己的記憶?！?br>“二十年前，你抱出來的那個孩子，可能不是我?！?br>“因為真正抱我出來的人，也許早就死在火里了?！?br>畫面到這里突然閃了一下。
隨后，許清眠低下頭，從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