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但又不好追問。
他再看了一眼那幅《等待》，忽然覺得杯子里那半杯水的光，有點像自己坐在辦公室里深夜加班時，電腦屏幕右下角那一點幽幽的熒光。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掉，跟了上去。
會客區(qū)是一張深色的長桌，上面擺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地?zé)?。沈嶼動作不緊不慢，拿起茶匙取茶，注水，溫杯，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jīng)重復(fù)過上萬次的事情。
陸時寒坐在對面，看他做這些事，沒有任何不耐煩。
這在他是極少見的。他習(xí)慣了高效，習(xí)慣了讓每一秒都產(chǎn)生價值，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沈嶼泡茶，他覺得時間可以被允許慢下來。
“陸先生剛才問，難怪什么？”沈嶼把第一泡倒掉，重新注水，抬起頭看他。
陸時寒等著。
“難怪你不聊畫，”沈嶼說，“你在看畫。”
陸時寒沒聽懂。
沈嶼把茶杯推過來，茶湯是透亮的金色，浮著細細的白霧。
“大部分人來了，會跟我聊這批畫的市場行情，聊空間該怎么布置，聊合作的可能性，”他說，“他們用的是理性，不是感受。但你站在那幅畫前面，你在‘看’它?！?br>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茶杯上。
“你說那幅畫在克制某種沖動，”沈嶼的聲音輕了下去，“那你的呢？”
陸時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什么？”
“你的沖動，”沈嶼抬眼看他，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安靜的光芒，不咄咄逼人，但也不容閃避，“陸先生，你在克制什么？”
陸時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輕輕捏了一下。
不痛，但很清晰。
他放下茶杯，臉上恢復(fù)了那種無懈可擊的職業(yè)表情，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動：“沈先生說笑了，我們的工作本身就是克制。情緒是弱點，弱點不被允許。”
沈嶼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人類看到人類時，因為看懂了而產(chǎn)生的笑。
“那你的弱點保護得很好，”沈嶼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差點就沒看出來?！?br>陸時寒過了一會兒才說：“換個話題吧。我今天是來談合作的。”
“好?！?br>兩人開始談?wù)?。陸時寒很快發(fā)現(xiàn)，沈嶼不是一個好說話的合作方。他對商業(yè)條款的敏感度出乎意料地高，能精準(zhǔn)地挑出每一處對自己不利的細節(jié)，但在涉及到藝術(shù)表達的自**時，又寸步不讓。
“展廳的使用方案我們接受，但畫廊的運營方向和策展主題，保留全部自主決定權(quán)?！鄙驇Z的語氣平和，但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
陸時寒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在溫柔的表象之下，有很硬的東西。
“可以，”陸時寒在Pad上記了一筆，“但你們每個季度的策展計劃需要提前跟我們同步，項目方需要確認調(diào)性符合整體規(guī)劃。這個不能讓步，品牌一致性是我們做事的底線。”
沈嶼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可以同步，但只限調(diào)性確認，不涉及具體內(nèi)容。藝術(shù)不能被用來服務(wù)誰的品牌?！?br>陸時寒抬起眼，和沈嶼對視。
幾秒鐘后，他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成交?！?br>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不算是笑，但沈嶼看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陸時寒笑。
后來他想起來，覺得那大概是一切開始的時刻。
走的時候，雨還在下。
陸時寒在門口撐開傘，沈嶼送他到臺階邊。雨絲斜斜地飄過來，沾濕了沈嶼黑色毛衣的肩頭。
“陸先生，”沈嶼忽然叫住他。
陸時寒回過頭。
雨幕里，沈嶼站在門廊的陰影下，身后是暖**的燈光，襯得他的輪廓像一幅畫。
“你說情緒是弱點，”沈嶼的聲音不大，但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晰，“但美，往往誕生于弱點之中。”
陸時寒站在雨里。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傘忘了撐，雨水落在他西裝肩頭，但他沒感覺到冷。
他感覺到了別的什么東西。
什么他一直關(guān)在門后面的東西。
“再見，沈先生。”他說。
“再見?！?br>他轉(zhuǎn)身走進雨里，沒有回頭。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