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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吹過棉田

風吹過棉田 阿興文筆 2026-05-02 18:05:08 都市小說
第一桶金------------------------------------------,清晨是被一種絕望的寂靜包裹著的。太陽還沒完全爬過東邊那排禿了頂?shù)陌讞顦?,慘白的光打在軋花廠空曠的水泥地上,泛著一股子陳年油污的冷光。,嘴里正叼著半截涼油條。她昨晚沒走,跟糜硯詞在這破車間里耗到了半夜,硬是憑著以前看廠里會計做賬的記憶,把那一堆生銹的賬本和數(shù)字對了個七七八八。她不得不承認,這啞巴雖然嘴毒,但腦子是真清醒。他沒讓她去搞什么虛頭巴腦的融資,而是讓她算一筆最實在的賬:庫存、損耗、人工、電費。“喂,啞巴,你這發(fā)電機挺費油的啊?!鄙MT瓢炎詈笠豢谟蜅l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環(huán)顧著這間巨大得能讓人迷路的車間。。他正趴在一臺巨大的梳棉機底下,整個人幾乎嵌進了機器和地面的縫隙里。只聽見金屬碰撞的“叮當”聲,還有他壓抑的、從胸腔里發(fā)出的悶哼。那只完好的左手靈活地遞送著扳手,而那只始終藏在袖**的右手,偶爾會探出來,不是用來發(fā)力,而是作為一種奇怪的支撐點,動作僵硬而詭異。,走到他旁邊,遞過去一瓶不知從哪摸來的溫水:“歇會兒吧,這鐵疙瘩又不會跑。”,滿身滿臉都是黑灰,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接過水,沒喝,只是澆在了脖頸上,水流順著他瘦削的脊背往下淌,帶走了一道道黑色的油泥?!敖裉烊ナ彰?。”他喘了口氣,聲音像是從砂紙里磨出來的,“去西邊河灘那片散戶。收棉?”桑停云愣了一下,“現(xiàn)在早市還沒開集呢,散戶手里那點棉花都是留著過年換油鹽錢的,誰這時候賣?而且現(xiàn)在國營廠子都黃了,沒人收,他們更舍不得出手。正因為沒人收,我們才收?!泵映幵~站起身,走到墻角,從一堆破爛里翻出一個老式的大喇叭擴音器,就是那種掛在自行車后座上,走街串巷賣冰棍用的。,遞給桑停云:“你拿著這個,沿河灘喊。價格比去年的統(tǒng)購價高三成。什么?”桑停云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高三成?你瘋了吧!現(xiàn)在棉紡市場是什么行情你不知道?布匹積壓得比山還高,你高價收進來,到時候賣不出去,連本錢都賠光了!你當這五千塊錢是大風刮來的?正因為它不是大風刮來的,才要這么干?!泵映幵~眼神篤定,甚至帶著一絲瘋狂,“棉鎮(zhèn)的人都窮瘋了,也都怕瘋了。他們手里攥著棉花,怕砸手里,又盼著漲價。我們現(xiàn)在沖進去,就是告訴他們:別怕,有人要,而且給現(xiàn)錢?!?,從那個鐵皮盒子里又掏出一疊錢,這次是十張百元的,拍在桑停云手里:“這是定金。去,把車開過來。別丟你以前廠長的臉,桑停云。你要做的是讓他們相信,跟著我們有肉吃。”,又看了看糜硯詞那張黑灰覆蓋下卻異常堅毅的臉。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低估了這個男人。他不是在修機器,他是在修人心。,沿著河灘顛簸前行。
河灘邊上住的都是散戶,幾畝薄田,種點棉花貼補家用。桑停云拿著大喇叭,剛開始還放不開,喊得軟綿綿的:“收棉花咯,高價收棉花……”
糜硯詞皺了皺眉,一把搶過大喇叭,也不管嗓音沙啞,扯著嗓子吼道:“棉鎮(zhèn)軋花廠復工啦!現(xiàn)款現(xiàn)貨,一斤一塊二!比糧站高四毛!過期不候!”
這一嗓子,簡直比**還響。
原本冷清的河灘瞬間炸了鍋。一塊二?糧站才八毛!而且還是現(xiàn)錢?
“老糜家那小子回來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殘廢了嗎?”
“管他殘不殘廢,給錢就行!快,把家里的棉花袋子扛出來!”
不到半小時,吉普車后面就跟了一長串自行車、三輪車。男人們推著車,女人們抱著孩子,眼里全是那種對現(xiàn)金極度渴望的綠光。
桑停云坐在副駕駛,看著后視鏡里那條蜿蜒的長龍,手心全是汗。這太冒險了,簡直是在玩火。萬一這些棉花砸手里,他們連喝西北風都沒地方去。
到了廠里,過秤、記賬、付錢。
糜硯詞坐在那張從廢品站撿來的破桌子后面,左手打算盤,右手雖然不動,但眼睛像尺子一樣盯著秤桿。他給的價格公道,甚至有時候秤桿稍微翹起來一點,他也揮揮手說“行了行了,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
這種大方,瞬間贏得了散戶們的好感。
“糜廠長真是好人啊?!?br>“是啊,比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販子強多了。”
桑停云負責記賬。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她看著那一摞一摞的鈔票發(fā)出去,心里卻在滴血。這一天下來,五千塊本金就沒了一大半。
傍晚時分,收了三千多斤籽棉。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桑停云累得癱坐在臺階上,看著那座“金山”,沒好氣地問:“現(xiàn)在咋辦?等著發(fā)霉?還是你打算自己在家紡紗織布?”
糜硯詞沒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個*P機,那是他這兩天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他看了一眼屏幕,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不用等?!彼酒鹕恚牧伺纳砩系耐?,“今晚就出貨。去江州?!?br>“江州?”桑停云猛地站起來,“去江州干什么?現(xiàn)在交通這么不方便,運費都夠賠死你的!”
“去見一個叫‘老鬼’的人?!泵映幵~把最后一點汽油加進了吉普車的油箱,“他是這一帶最大的二道販子。但他有個毛病,只收‘統(tǒng)花’,也就是不分等級好壞混在一起的花。別人嫌麻煩,我不嫌。我把這些花稍微處理一下,今晚就送過去?!?br>桑停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怎么什么人脈都有?
“你……你這幾年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去了?”她忍不住問出了口。
糜硯詞已經(jīng)坐進了駕駛室,發(fā)動了車子。引擎的轟鳴聲中,他的聲音傳出來:“干苦力,也干些別的。上車,桑停云。想看**死在病床上,還是想看他風光下葬,就看這一趟了?!?br>桑停云咬了咬牙,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吉普車沖進了茫茫夜色里。車斗里,是那三千斤承載著全部希望的棉花。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