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倉放糧------------------------------------------，辰時三刻。，黑壓壓的人群從倉門口一直排到了三條街外。，上頭寫著兩件事。第一件，即日起開倉放糧，每石八百錢，每人限購一石。第二件，購糧者需持官府發(fā)放的“糧本”，無糧本者不得購買。糧本今日起在各坊正處登記發(fā)放，按戶籍人頭核發(fā)，童叟無欺。，比城外金兵的號角還響。，應(yīng)天府被圍不過三日，城里的糧價已經(jīng)從每石一千二百錢漲到了一千八百錢，而且有價無市。三十六家糧商把庫房大門關(guān)得比城門還緊，只等糧價再翻上幾番再出手?，F(xiàn)在**突然說要八百錢一石敞開了賣，這不是砸人飯碗嗎？“讓開讓開！”，將人群分開一條通道。通道盡頭，戶部侍郎劉玨騎在一匹瘦馬上，面色比馬還難看。。，整個戶部的人昨晚都沒睡?；实垡坏朗ブ枷聛恚麄冞B夜印制糧本、核算戶冊、調(diào)集人手，忙到天亮才勉強把攤子支起來。劉玨到現(xiàn)在也想不通，陛下到底哪來的底氣。三千石存糧，按每人一石算，只夠三千戶人家買一輪。應(yīng)天府城中居民何止三萬？，排隊的人至少有兩千，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涌來?！皠⒋笕?！”，壓低聲音說：“庫里只有三千一百石，照這個架勢，一個時辰就沒了！到時候買不到糧的百姓鬧起來，怕是要出大事??！”：“陛下說他有辦法……陛下說有辦法，”倉監(jiān)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可糧不在嘴上啊大人！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他想起昨晚陛下蹲在那堆布匹旁邊反復(fù)翻騰的樣子，心里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不會真能變出來吧？
“開倉！”
隨著一聲令下，常平倉的大門轟然打開。二十名書吏排成一排，面前擺著桌案、算盤、糧本登記冊。禁軍持刀立在兩側(cè)，維持秩序。一切看上去像模像樣，只有劉玨知道，這出戲能不能唱下去，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排在最前面的老漢姓周，住在城南梨花坊，一家七口，領(lǐng)了七本糧本。他把糧本遞上去，書吏核對戶冊，蓋章畫押，收了七石糧的錢——每石八百錢，七石五千六百錢，折成白銀不到七兩。老漢抖抖索索地從懷里掏出幾塊碎銀子，又摸了半天摸出一串銅錢，湊夠了數(shù)，雙手捧著遞上去。
然后他被人領(lǐng)到倉門口，親眼看著倉丁從庫里搬出七袋糧食，一袋不多，一袋不少。
老漢愣住了。
“就……就這么多了？”他看著七袋糧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銅錢——昨晚他準備了一千八百錢一石的預(yù)算，現(xiàn)在居然還剩下一大半。
“就這么多了?！睍裘鏌o表情地說，“下一個?！?br>老漢抱著糧食走了幾步，忽然轉(zhuǎn)身，撲通一聲跪下，朝著北面皇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排隊的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有人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起了賬。
八百錢一石。
真的只要八百錢。
不是做樣子，不是騙人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常平倉飛向全城。越來越多的人趕來排隊，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戶也悄悄派了伙計來領(lǐng)糧本。但真正讓全城炸鍋的，是半個時辰后傳來的另一條消息。
糧價，跌了。
就在常平倉開倉放糧的消息傳遍全城的同時，街頭巷尾的私下交易價已經(jīng)從一千八百錢跌到了一千四百錢，而且還在往下掉。
“東家！東家！”
城南劉記糧鋪的掌柜劉萬金正坐在柜臺后面喝茶，一個小伙計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不好了！對面張家的米價降到一千二百錢了！”
劉萬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慌什么。**那點存糧，撐不過今天。張禿子愿意跟著賠錢，讓他賠去?！?br>“不是啊東家！”小伙計急得直跳腳，“常平倉已經(jīng)賣了兩千石了！還在賣！門口排的隊比早上還長！”
劉萬金的茶盞停在半空。
兩千石。這個數(shù)字讓他生出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應(yīng)天府衙門的存糧有多少，他這個做糧食生意的比戶部還清楚——三千石上下，只少不多。如果已經(jīng)賣了兩千石還在賣，那說明什么？
說明**手里還有糧。
可糧從哪來？
劉萬金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他在這個行當(dāng)里混了三十年，從相州一路做到應(yīng)天府，見過囤積居奇的，見過哄抬物價的，見過官府平抑糧價的，但他從沒見過這種事。
“去查?！彼麑π』镉嬚f，“去常平倉門口盯著，看他們的糧食到底是從哪運進去的?！?br>小伙計撒腿就跑。
劉萬金重新坐下，但他沒有喝茶。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jié)發(fā)白。
此時此刻，應(yīng)天府城北的臨時行宮里，趙構(gòu)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后面，面前擺著三樣?xùn)|西：一碗白粥，一碟咸菜，還有一份剛剛送來的戰(zhàn)報。
戰(zhàn)報是宗澤派人送來的。這位六十八歲的老將軍正帶著勤王兵馬從磁州往應(yīng)天府趕，預(yù)計五日后抵達。但他同時帶來了一個壞消息——金國東路軍統(tǒng)帥完顏宗望已親率主力南下，兵力約五萬，距應(yīng)天府不過十日路程。
五萬人。
加上城外那三千前鋒，近五萬三千兵馬，是城中守軍的六倍有余。
換作原主趙構(gòu)，看到這份戰(zhàn)報的第一反應(yīng)大概就是收拾細軟跑路。但此刻坐在這張木案后面的趙構(gòu)，看完戰(zhàn)報后只是平靜地把它放到一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陛下，”康履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常平倉那邊……劉大人派人來問，說再賣下去庫里的存糧就見底了，要不要找個由頭先關(guān)倉？”
“不用?！壁w構(gòu)放下粥碗，“讓他繼續(xù)賣，賣完為止。”
康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賣完了怎么辦？”
趙構(gòu)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的內(nèi)容非常豐富，但康履只讀懂了一樣?xùn)|西——閉嘴，照做。
“臣……臣這就去傳話。”
康履退出后堂的時候，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塊龍雀形狀的木牌。他叫蘇晚，三天前還是個在南熏門外流民營里快要**的書生，現(xiàn)在他的身份是“龍雀行掌事”——這個名字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習(xí)慣。
“陛下?！碧K晚進門后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fā)緊。
“說。”趙構(gòu)頭也沒抬。
“城中三十六家糧商，有三家已經(jīng)派了伙計來領(lǐng)糧本，買了糧之后轉(zhuǎn)手在黑市上**。還有四家在暗中聯(lián)絡(luò)，打算湊一筆銀子去金營，向完顏撒離喝買糧。”
趙構(gòu)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很短，短到蘇晚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讓他們買?！壁w構(gòu)說，“但他們從金營買的糧運進城的時候，你要記清楚——哪家買了幾車，走了哪個門，存進了哪個庫?！?br>蘇晚抬起頭：“陛下是要……”
“一條一條記就行了?！壁w構(gòu)打斷了這個問題，“還有，你讓龍雀行的人去辦一件事——從今天起，凡是在黑市上賣糧的商戶，不管賣多少，龍雀行全部買進?！?br>蘇晚覺得自己聽錯了：“全部買進？”
“全部?！壁w構(gòu)說，“不管多少價，照單全收。但是有一條——用我的新幣結(jié)算。”
他從案頭拿起一枚銅錢，遞給蘇晚。
蘇晚接過來一看，這枚銅錢比常見的崇寧通寶要小一圈，但銅色純正，鑄造精良，錢文只有四個字——“建炎元寶”。他翻過來看背面，發(fā)現(xiàn)在錢孔周圍鑄有一圈細密的花紋，摸上去手感獨特，尋常匠人根本仿造不出來。
“這是昨夜鑄的，”趙構(gòu)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前在城中流通的還不多。你用它**糧食，商戶如果不收，你就多加一成價。”
“可……商戶若是只認銀錠呢？”
“那就不從他那買?！壁w構(gòu)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會有人收的?！?br>蘇晚盯著手中這枚嶄新的銅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鑄造新錢，不是為了方便交易。
他是在用這枚小小的銅錢，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重新定義一件事——
什么才是錢。
“臣明白了?！碧K晚深深叩首，“臣這就去辦?！?br>蘇晚走后，趙構(gòu)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墻輪廓。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天地交接處隱約可以看到幾縷狼煙。那是金兵的營地。他們此刻大概正在喝酒吃肉，嘲笑城中的南宋小皇帝不自量力。
趙構(gòu)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粥，一口氣喝完。
在他的感知里，系統(tǒng)空間中的物資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增長著。昨夜那一陣翻騰，他已經(jīng)把系統(tǒng)規(guī)則摸得一清二楚。每取用一份，生成兩份釋放到空間中。取用的方式不止一種——他可以“消耗”物資，也可以“發(fā)放”物資，甚至可以“丟棄”物資。只要物資離開他的掌控，系統(tǒng)就默認為已使用，自動補雙份。
常平倉每賣出一石糧食，系統(tǒng)空間里就多出兩石。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冷兵器時代的鐵律。
但在他這里，糧草不是問題。糧草可以是無限的。他手里的糧草不是越用越少，而是越用越多。
真正的問題從來只有一個——怎么讓所有人相信，他手里的糧是真的。
開倉放糧，平價售米，不是為了做慈善。
是為了讓全城的人親眼看見，親眼相信——**手里有糧，很多很多糧。
相信他趙構(gòu)有糧，他就真的可以變出糧。
這是華爾街的第一課。
這叫信用。
常平倉門口，人群已經(jīng)排到了午后。
劉玨坐在書吏身后的太師椅上，看著一袋又一袋糧食從庫里搬出來，被百姓扛走，心里越來越慌。他剛才偷偷去庫里看了一眼，原本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Z垛已經(jīng)見了底，最多再賣半個時辰就要告罄。
但陛下傳回來的話只有兩個字：繼續(xù)。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咬著牙說：“繼續(xù)?！?br>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隊伍后方傳來。劉玨抬頭看去，只見幾個身著綢緞的商人擠開人群，抬著幾只大木箱來到臺前。
領(lǐng)頭的是糧商劉萬金。他滿面堆笑，拱手作揖：“劉大人！草民劉萬金，聞**開倉放糧，感念圣恩，愿以市價**糧食，以表心意。”
劉玨瞇起眼睛。**糧食？這老狐貍是來砸場的。
但還沒等他開口，人群里忽然有**聲喊道：“這不是劉記糧鋪的劉大掌柜嗎？昨晚你們鋪子標(biāo)價一千八百錢一石，怎么這會兒跑這來收糧了？”
劉萬金面不改色：“老朽是聽說**存糧告急，想略盡綿薄之力，購一批糧食，走自家糧鋪代為發(fā)售，為**分憂嘛?！?br>幾個禁軍士兵已經(jīng)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常平倉的書吏們停筆不寫了，排隊的百姓也不往前擠了，所有人都盯著劉萬金的八人抬的糧食箱子和他身后的十來個精壯伙計。
他是來踢館的。
劉玨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劉萬金想干什么——他想當(dāng)眾證明常平倉已經(jīng)無糧可賣。一旦百姓知道**賣光了存糧，人人恐慌，糧價立刻就會報復(fù)性反彈，劉萬金們就能繼續(xù)坐地起價，賺個盆滿缽滿。
而陛下的命令只是“繼續(xù)賣”。賣光了怎么繼續(xù)？
但就在此時，一匹快馬從北面疾馳而來。馬上之人高舉令牌，高聲喊道：“陛下有旨！常平倉今日放糧不限量！賣多少，補多少！請劉侍郎不必顧慮！”
限。
量。
這兩個字像兩塊巨石砸進水塘里，激起沖天的水花。
常平倉門口上千人全部安靜了。安靜了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后又像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劉萬金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他看著常平倉大開的倉門，又看了看那騎高頭大馬上的傳旨使者，腮幫子上的肥肉肉眼可見地抖了兩下。
然后他又笑了。這次是冷笑。
“好！好！不限量是吧？”劉萬金大手一揮，“那草民今日就在這里等著，看**到底有多少糧可賣！”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路邊，擺出一副不走了的架勢。
劉玨看看劉萬金，又看看常平倉庫門，再看看北面皇城的方向。他忽然有點恍惚，覺得自己不是在主持一場放糧，而是坐在一張賭桌前，看兩個瘋子在對賭。
推**上桌的是對面那個劉萬金。
而坐在自己這邊的這位——
他捏著陛下傳來的口諭紙條，感覺自己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在應(yīng)天府城外三十里，金兵大營。
完顏撒離喝啃著一只半生不熟的羊腿，聽斥候匯報城里的動靜。聽完之后，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后把羊腿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起來。
“放糧？不限量？”他用油乎乎的大手指著應(yīng)天府的方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趙家小兒是不是嚇傻了？城里有幾粒米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不清楚嗎？”
左右副將跟著一起笑，笑聲在大帳里嗡嗡回響。
完顏撒離喝笑夠了，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應(yīng)天府城墻的輪廓。
“陛下放心，”他朝北面遙遙一拱手，像是在對遠在千里之外的完顏宗望說話，“五日之內(nèi)，應(yīng)天府糧盡，末將必生擒趙家小兒，獻于陛下帳前！”
他身后的金兵將領(lǐng)們齊聲喝彩，馬奶酒撒了一地。
但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在應(yīng)天府衙門后堂一個被嚴密把守的小房間里，趙構(gòu)正面無表情地蹲在地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粗麻袋。他左手拿著一個賬本，右手在麻袋之間來回移動。
拿一袋，賬本記一筆。
空間里多兩袋。
再拿一袋，再記一筆。
再多兩袋。
賬本上的數(shù)字越寫越大。從一百石到五百石，從五百石到一千石，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手邊備好的干糧和涼水他碰都沒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賬本上，洇開幾個模糊的字跡。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狼已經(jīng)餓了很久了。
而獵物，正在自投羅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