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棋子落盤，不可回頭?！?，素心十二歲。她已經(jīng)在棋盤前坐了三個時辰，手指凍得發(fā)僵。面前的棋局是一局殘棋，黑子白子絞殺在一起，像兩條纏斗的蛇?！澳阒挥幸槐K茶的時間?！崩淆R坐在她對面，手里轉(zhuǎn)著兩顆棋子，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一盞茶后，魏國的使者會從北門進城。從北門到驛館，騎馬需要一炷香。一炷香內(nèi)，你必須解出這局棋。解不出會怎樣”。她早已學(xué)會不問這種問題。，摸過每一顆棋子的位置。她的眼睛失明后，觸覺變得異常敏銳。棋子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個磨損的邊角，都像文字一樣清晰。，她落下最后一子。。然后說：“好棋。”。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她沒有去擦。她學(xué)會了一個死士該有的所有習(xí)性，包括克制無意義的動作。“今天就到這里。”老齊起身，將棋盒合上，“去休息吧。明天開始，加一門外課。什么課？魏國東宮的內(nèi)廷規(guī)矩?！?。三年了，她等的就是這句話。“老齊。嗯？你當(dāng)年說，下棋能殺魏國人。什么時候？”
老齊站在門口，背對著她。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一道瘦長的黑。
“快了。”
素心不再問了。她知道“快了”的意思。老齊的“快了”，是三年。
這三年里，她學(xué)會了辨認(rèn)十七種毒藥的氣味，學(xué)會了用琴弦勒斷一個人的喉管，學(xué)會了在三十步內(nèi)聽聲辨位。她的棋藝，老齊說，已有國手之姿。
但她最想要的，是魏國太子的下落。
老齊從不瞞她：殺她父王的人，是魏國太子沈知微。屠齊國王城的那支兵馬，是東宮親衛(wèi)。那一箭穿過父王胸口的人，盔頂有白纓——那是魏國太子的專屬標(biāo)識。
“你要記清楚?！崩淆R說，“記清楚仇人的名字。這意味著你日后不論遇到任何變數(shù)，都不會忘了自己是誰。”
素心記了。
比她記任何一局棋譜都更用力。
那天夜里，素心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桃花。
一**桃花林，花枝低垂，花瓣落在棋盤上。她坐在棋盤一邊，對面坐著一個男孩。
男孩的臉看不清。但她能聽到他的聲音，清亮、稚氣，帶著一點不服輸?shù)木髲姟?br>“你怎么總贏啊?！?br>她聽見自己笑：“因為我是公主啊。公主不能輸?！?br>男孩嘆了口氣，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那下次，我讓你贏?！?br>“不要你讓。我要自己贏。”
男孩笑了。笑聲在桃花林里蕩開，像一陣穿過花枝的風(fēng)。
素心醒了。
她躺在黑暗里，臉上有淚。她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哭。為那個贏了棋的小女孩？還是為那個說要讓她贏的男孩？
她把眼淚擦掉，坐起來，在黑暗中開始復(fù)盤白天那局殘棋。
這是老齊教她的——控制情緒的良方，是算棋。當(dāng)你的大腦被棋路占滿，就沒有多余的空間留給悲春傷秋。
她復(fù)盤了一個時辰，然后起床，開始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那個夢會越來越頻繁地出現(xiàn)。
她更不知道，那個男孩——她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句話，卻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很多年后，當(dāng)她在沈知微的書房里看到那幅殘破的畫卷時，會有人告訴她：那個男孩，就是沈知微。
但那也是后來了。
那時候她已經(jīng)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