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辭畫
當(dāng)年父親和裴伯父定下口頭婚約時(shí),我還不懂事,只知道追在裴宴身后喊裴哥哥,他大我三歲,總是一臉不耐煩地回頭,卻還是會(huì)停下來等我。
十二歲那年我落水,他卻想都不想就跳下來救我,寒冬臘月的水刺骨,他把我推上岸,自己卻病了一個(gè)月。
我守在他床邊,他說辭畫別哭,等我好了,帶你放風(fēng)箏。
十三歲時(shí),他送了我一支玉簪,紅著臉說,等你及笄了,我去跟伯父提親。
十八歲,父親入獄,他跪在父親靈前發(fā)誓,說沈伯父你放心,這輩子我絕不會(huì)讓辭畫受半點(diǎn)委屈。
誓言還熱著,他就牽起了別人的手。
他說我堅(jiān)韌,他也說我咄咄逼人。
原來我的信任,我的等待,我十幾年的真心,在他眼里就應(yīng)該被放棄。
黑暗中,我摸向那支玉簪,他還送過我很多東西,可只有這支,我一直留在身邊,但現(xiàn)在也突然不想留了。
我猛的抬手,啪的一聲,玉簪斷成兩截,裂口扎進(jìn)我的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
"小姐!"
青黛驚呼著撲過來,用帕子包住我的手:"您這是做什么!您要是有個(gè)三長(zhǎng)兩短,老爺在天之靈怎么安息!"
我看著她,這個(gè)比我大不了兩歲的丫鬟,從進(jìn)府就一直陪著我。
"青黛,明日一早,你就走吧,**契我早就銷毀了,你去尋個(gè)出路,別跟我去北狄送死。"
她愣住了,隨即死死抱住我的身子:"小姐在哪我在哪!您別趕奴婢走!"
我摸著她的頭發(fā),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天了。
明日我就要離開京城,去那吃人的北狄。
靈堂里只有青黛壓抑的啜泣聲,我盯著父親的牌位,突然想起小時(shí)候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花燈,我問他,爹,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叫什么?
他說,那是織女星,畫兒以后也會(huì)遇到自己的牛郎。
我原本以為我也遇到了,可沒想到,他親手把我推向了萬丈深淵。
我抱著父親的牌位坐了一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shí),青黛替我梳妝,銅鏡里的人臉色蒼白,眼底青黑,不像個(gè)十八歲的新婦,倒像具行尸走肉。
"小姐,您真好看。"
青黛替**上最后一支釵,說著夸贊的話,卻忍不住哽咽一聲。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大紅嫁衣,金釵步搖,像極了我曾經(jīng)幻想過的模樣,只可惜,再也等不來迎親的人。
門外傳來馬蹄聲,是宮里來接人的儀仗。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親的靈堂。
"爹,女兒走了。"
我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gè)頭。
起身時(shí),青黛遞上一個(gè)包袱:"小姐,這些東西你還帶嗎......"
我接過,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裴宴這些年送我的所有物件,書信、玉佩、絹花,一樣不少。
我把它放在父親的牌位旁。
"不必帶了。"
推開門,晨光刺目,宮人請(qǐng)我上轎,我提起裙擺,剛要邁步。
"沈辭畫!"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來了,今天是沈伯父頭七,等明天我就進(jìn)宮求娶你......"
裴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
看到我一身嫁衣,看到宮里的儀仗,看到我身后沈府緊閉的大門。
"你......"
他的聲音變了調(diào),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我回過頭,他站在三步之外,發(fā)冠微微歪斜,衣袍凌亂。
"裴宴,你來晚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大紅嫁衣上,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樣,瞳孔驟然收縮。
"你這是......你要去哪?"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儀仗隊(duì)開始前行,轎簾落下,隔斷了他的視線。
"沈辭畫!你要去哪!"
馬蹄聲響起,他追了上來,被禁軍攔住。
"放肆!和親隊(duì)伍,誰敢阻攔!"
和親。
那兩個(gè)字落下的瞬間,身后突然安靜得像死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