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子遇刺那天，我離他只有三步。
刀光從左側斜劈下來的時候，我甚至看清了刺客虎口上那道疤。
上輩子，我撲上去了。
那一刀貫穿我的右肩。
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身體內(nèi)部傳出來，像踩碎了一塊枯木。
我倒在血泊里，看見太子蕭景煜回過頭來看我。
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驚慌。
然后他迅速轉過頭去，握緊了另一個女人的手。
“帶柔兒先走！快！”
柔兒。
宋清漪。
那個在我倒下之后被眾人護在中間的女人。
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眶通紅。
但她的腳一步都沒動。
她是嚇壞了？
不。
她只是不需要動。
因為有人替她死。
那天我流了一地的血。
御醫(yī)說再偏半寸就是心臟。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個月。
太子來看過我兩次。
第一次站了一炷香的時間。
第二次只說了三句話，就被宋清漪身邊的丫鬟叫走了。
說是柔兒連日驚悸又做噩夢了。
后來傷口好了。
疤留下了。
比疤更深的，是東宮所有人的默認。
默認我該替他擋刀。
默認我的命是該填進去的。
默認宋清漪的手指破個皮都比我的命矜貴。
沒有人說過一句“謝謝”。
因為在他們眼里，那是我應該做的。
我在東宮待了七年。
從十二歲到十九歲。
所有人都告訴我，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
蕭景煜的心也是我的。
我信了。
所以我為他擋刀。
為他擋酒。
為他擋住朝堂上所有的明槍暗箭。
最后他**了。
圣旨下來那天，皇后不是我。
是宋清漪。
我去問他為什么。
他坐在御書房的龍椅上，頭也沒抬。
“聽溪，你很好。但柔兒更需要朕。”
我站在那里，渾身發(fā)冷。
肩上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像有一根針在骨頭縫里來回攪動。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御書房的。
只記得那天的宮墻特別高，特別紅，像一張巨大的嘴，把我整個吞進去了。
后來我被隨便封了個縣主，賜了座偏遠府邸，終身不得入京。
宋清漪來看過我一次。
挺著已經(jīng)顯懷的肚子，笑得溫溫柔柔。
“沈姐姐，謝謝你替他擋那一刀。不然現(xiàn)在坐在這里的，怕就是你了?！?br>原來她不是不爭不搶的小白花。
她是把所有的算計都藏在了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底下。
我在那個破敗的府邸里活了多久？
三年？
五年？
記不清了。
只記得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舊傷發(fā)作，沒人請大夫。
我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結滿的蛛網(wǎng)。
心想，要是有下輩子，我絕不再往前邁那一步。
然后我就睜開了眼。
入目是明**的帳幔和東宮里那股熟悉的龍涎香。
銅漏滴到申時三刻，窗外斜陽正好。
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右肩上。
完好無損。
沒有疤。
沒有刺痛。
骨頭好好地待在它該在的地方。
丫鬟翠紋端著水盆進來，笑嘻嘻地說：“姑娘醒了？太子殿下派人來傳話，說今晚宮宴讓您早些過去，位置給您留在他旁邊?！?br>我想起來了。
今天是七月初九。
上輩子我死過一次的日子。
距離太子遇刺，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一切還沒發(fā)生。
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慢慢坐起來，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十八歲的沈聽溪，眉眼里還有沒被辜負過的明亮。
翠紋挑了件石榴紅的宮裙：“姑娘今晚就穿這個吧，殿下說您穿紅色最好看?！?br>上輩子我就是穿著這件裙子倒在了血泊里。
石榴紅染了血，分不清哪塊是絲綢，哪塊是我自己的命。
“換一件?！?br>我說。
翠紋愣了：“姑娘？”
我沒再說話。
翠紋不敢多問，重新開了衣箱，挑了件玉色的窄袖衫。
素凈。
利落。
跑起來方便。
酉時三刻，宮宴設在御花園的臨芳閣。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不少。
太子蕭景煜坐在主位右側，看見我進門，笑著招了招手。
“聽溪，這邊！”
他的笑容還是那么好看。
劍眉星目，意氣風發(fā)。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張臉騙了七年。
我走過去，沒有坐他身邊。
而是在他對面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
蕭景煜的表情愣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個人吸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