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甸邊緣。有只母羊特別顯眼——渾身灰白，肚子垂得很低，看體型，快要生了。
"就那只。"我爹指了指。
幫工老何和柱子繞到側(cè)面，準備合圍。
母羊警覺，抬起頭，鼻孔翕動了兩下。然后它轉(zhuǎn)身就跑。
可它肚子太大了，跑了沒幾步，身子一歪，前蹄踩在一塊松動的石頭上，整個摔倒在草甸里。
它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身后的草地上多了一團濕漉漉的東西。
一只羊羔。
剛落地的，腿像四根濕面條，顫顫巍巍地蹬，嘴里發(fā)出細小的咩咩聲。
母羊回過頭去舔羊羔身上的黏液。
舌頭一下一下地刮過羊羔的脊背，很慢，很仔細。
我站在三米外，看著這一幕，手心里有汗冒出來。
我爹走上去了。
他蹲下來，伸手一把抓住了羊羔的后腿，提了起來。
羊羔在半空中掙扎，叫聲變尖了。
母羊的舌頭停在半空。
它抬起頭，看著我爹手里的羊羔。
我爹的另一只手扣住了羊羔的脖子。
"爹——"我往前邁了一步。
他沒看我。
手指一收。
很輕的一聲響——像折斷一根枯枝。
羊羔的叫聲沒了。
它的身子耷拉下來，四條腿晃了兩晃，不動了。
我爹把羊羔的**扔在母羊面前。
母羊低下頭，鼻子拱了拱羊羔的身體。拱了一下，又一下。
沒有呼吸了。
母羊抬起頭來。
它的嘴張開了。
從嘴里發(fā)出來的聲音不是"咩"——那聲音沉得多，像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振動，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頭在跳。
老何和柱子的臉白了。
我退了兩步，后背撞上一棵枯樹。
母羊的前蹄撐地，膝蓋彎了一下，然后——
它的后腿伸直了。
整個身體直立起來。
一只羊，用后腿站著，像人一樣。
它的脊椎一節(jié)一節(jié)地展開，背弓著，胸腔前挺，兩只前蹄垂在身體兩側(cè)，那姿勢——
像一個女人伸直了腰。
它的眼睛盯著我爹。
那不是羊的眼睛了。
瞳孔本來是橫的——現(xiàn)在豎了起來。兩條垂直的縫隙，金色的虹膜里裂開兩道黑線，對準我爹的臉。
冬天的山風很大，刮得枯草貼著地皮翻卷。
但在那一瞬間，風停了。
"好東西。"
我爹開口了。聲音平得很，像在評價一塊肉的成色。
"按住。"
老何和柱子對視一眼，誰都沒動。
"按?。?我爹提高了聲音。
他從腰后面抽出一條浸過鹽水的粗麻繩，朝母羊撲上去。母羊身子一擰，前蹄——不，應(yīng)該說前肢——橫掃過來，帶著風聲。
我爹側(cè)頭躲過，右手抓住了它的脖頸，左手的麻繩纏了上去。
"***站著發(fā)愣！過來幫忙！"
老何和柱子終于反應(yīng)過來，沖上去一人按一條腿。
母羊嘶吼，四肢在地上刨出四條深溝，蹄子踢到老何的小腿上，老何悶哼一聲摔倒，立刻又撲上去。
繩子一圈一圈地纏緊了。
母羊被按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嘴里喘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它的眼睛始終盯著我爹。
豎瞳。
金色的豎瞳。
回到家已經(jīng)是后半晌了。母羊被綁在后院的木樁上，繩子勒進毛里，纏了七八道。它不掙扎了，就那么站著——對，它拒絕趴下，用后腿筆直地站著。
我爹在前院磨刀。
這次他磨了很久，比平時都久。刀刃上的水擦了又擦，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冷光。
"你進屋待著。"他對我說。
我沒動。
"進屋！"
我轉(zhuǎn)身走進了堂屋。但我沒關(guān)門，留了一條縫。
我看到他端著刀和木盆走向后院。
然后是聲音。
不是羊叫。
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沉悶的振動，比在山上的時候更低，更長，尾音里拖著一條細細的顫抖。
持續(xù)了大概十分鐘。
然后安靜了。
又過了一會兒，我爹的聲音從后院傳來，嘶啞，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嗓子："過來。"
我推開門，穿過院子，走到后院。
我爹站在木樁旁邊，手里的刀垂在身側(cè)，刀刃上沒有血。
羊的身體被剖開了。胸腔敞開，白霧正在消散。
一個女人坐在里面。
和之前做過的每一個破羊女一樣，**，皮膚上裹著水光，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背上。
但是。
我的腿軟了。
膝蓋往下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