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1------------------------------------------，在夢里還在。，只是一種沉沉的、壓著人的感知，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老巷深處守著，守了很久，久到已經(jīng)成了這條巷子的一部分，和青石板、青苔、雨后的霧氣長在了一起，分不開了。，天色還沒有完全亮，窗縫里漏進來一線極淺的灰白，把屋頂照出了模糊的輪廓。她躺了片刻，把那個感知在腦子里放了放，沒有放下去，只是壓著。-----，來的多是街坊鄰居，或者慕名而來的舊物愛好者，買一件舊瓷，淘幾冊舊書，坐下來喝杯茶，說說閑話，然后離開。江挽守著這間鋪子，日子過得像老巷里的霧，不急，不散，一層一層地漫著。，林絮剛走?！獊磉^一次的年輕人，攝影系的學(xué)生，上回買了一本記錄江南民間器樂的舊冊子，說話不多，眼神銳利。，站在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情有些遲疑?！敖〗?，“他開口，聲音低，“我祖父最近狀況不太好?！?，給他倒了杯熱茶。他雙手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握著，低頭看著杯里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散，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下去。，夢見年輕時候彈鋼琴，夢見顧**，有時候半夜坐起來，說聽見有人在彈那首曲子，可屋里明明什么聲音都沒有。顧念帶他去看了醫(yī)生，做了檢查，一切正常，醫(yī)生說是年紀大了，開了點安神的藥，吃了沒什么用，人還是越來越不在狀態(tài)，說話說到一半會停下來，眼神空了，不知道在看哪里?！八郧安贿@樣的，“顧念說，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就像是有什么東西把他拽著，拽進去了，出不來。”，問：“那架鋼琴，還在老宅里嗎？”。“能讓我去看看嗎，“江挽說，“就我一個人，你把鑰匙借我就行?！?br>顧念沉默了一會兒，把口袋里的一串鑰匙取出來，摸出其中一把，放在桌上。
“三樓，301，開門之后左手邊就是?！彼D了一下，“里面有些年頭沒住人了?！?br>“好?！?br>-----
老宅在城西，離老巷有段距離。
江挽下了公交，沿著一條窄巷走進去，找到那棟老式居民樓。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昏暗，帶著潮氣，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三樓，301。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木門吱呀一聲，向內(nèi)敞開。
屋里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江挽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門口，先感知了一下。
灰霧很重，彌漫在整間屋子里，沉甸甸的，散不開，從每一件舊物里滲出來，積在空氣里，許多年的什么東西，沒有地方去，就這么留在這里了。
她往里走。
深色的木質(zhì)家具，厚實，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踏實感。書柜上的書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茶幾上有個舊相框，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里面，只能看見兩個人的輪廓。
那架鋼琴放在靠窗的位置。
漆面褪了光澤，被時間挑著磨損，某些地方深，某些地方淺，像是有人反復(fù)**過某個位置，把那里的漆磨薄了，透出了底下木頭的顏色，暖的，舊的。琴蓋合著，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江挽在琴凳上坐下來，把手放在琴蓋上。
灰霧從琴身里一縷一縷地漫出來，比屋子里其他地方的都要濃，像是所有積壓的東西，最后都匯到了這里。她閉上眼，專注地感知著。
起初只是彌漫的悲傷，重的，散不開的。漸漸地，那股情緒開始有了別的東西，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種更綿長的、更固執(zhí)的東西，像是一根線，拉著，拉著，始終沒有斷，也始終沒有松。
然后，她聽見了那段旋律。
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帶著雜音，在同一個地方反復(fù)地停下來，停了，重新開始，停了，又重新開始，像是一只手伸出去，在最后一寸的地方抓了個空，然后重新來過。
最后那個音，始終沒有落下來。
灰霧驟然翻涌，把她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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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樓道里有腳步聲，從樓下上來，一步一步的，踩在舊木樓梯上，發(fā)出吱呀的聲響，到了三樓，停下來了。
顧明舟打開門，手里提著網(wǎng)兜，裝著幾樣蔬菜，把東西放在門邊，換了拖鞋，走進屋里。
他在鋼琴前坐下來，也沒有換衣服，也沒有先去做飯，就這么坐下來，低下頭，手指落在琴鍵上，彈起來。
那段旋律從他指下流出來，完整的，流暢的，每一個音都落得準(zhǔn)，落得穩(wěn)，在這間屋子里漫開來，漫出窗縫，漫進樓道里，漫進樓上樓下的每一層。
最后那個音落下去，在空氣里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散了。
顧明舟坐在那里，沒有動，手還放在琴鍵上，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屋子里的光越來越淺，他也沒有去開燈，只是坐著，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在等，只是不想動。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把網(wǎng)兜里的菜拿出來，洗了洗，在廚房里做飯，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油下鍋的聲音，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真實。
做好了，盛了一碗，坐在桌邊吃，也沒有開電視，就這么一個人安靜地吃著，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把一片橘黃的光投在窗簾上，屋子里有了一點暖意。
吃完，他把碗放進水槽，重新走回鋼琴前，坐下來，把那段旋律又彈了一遍。
這樣的日子，他一個人過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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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傍晚，顧明舟彈完琴，拎著垃圾袋下樓，在單元門口碰見了鄰居。
她剛買菜回來，兩個人在門口錯身，她忽然停下來，說：“你家是三樓吧？”
顧明舟應(yīng)了一聲。
“你每天傍晚彈的那首曲子，“她說，“很好聽。”
顧明舟想了想，說：“吵到你了？”
“沒有，“她說，“就是想知道叫什么名字。”
“舒曼的，夢幻曲。”
她輕聲重復(fù)了一遍，“夢幻曲”，點了點頭，提著菜往里走了。
顧明舟扔了垃圾，回到屋里，在琴凳上坐下來，手指落上琴鍵，把那段旋律從頭彈了一遍，彈到最后那個音，落下去，在屋子里漫開來，漫進樓板里，很久之后，才慢慢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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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兩個人在樓道里碰見過幾次。
早上出門，傍晚回來，偶爾在單元門口，偶爾在樓梯口，各自提著東西，說一句今天冷，或者今天下雨了，然后各回各家。就是普通的鄰居，說不上熟，卻也不陌生了。
有一天顧明舟在樓梯口碰見她，她手里提著兩袋東西，正在翻包找鑰匙，包很大，東西很多，翻了半天沒找到，有些狼狽。
鑰匙從包里滑出來，掉在地上，兩個人同時彎腰，幾乎撞在一起，顧明舟先撿起來，遞給她。
“謝謝，“她接過鑰匙，有些不好意思，“我叫沈茹，你呢？”
“顧明舟?！?br>沈茹重復(fù)了一遍，點了點頭，說：“那以后就算認識了?！?br>提著東西上了樓，各回各家。
那天晚上顧明舟坐在鋼琴前，彈那段夢幻曲，彈到最后那個音，停了一下，才落下去，落得很輕，像是在想什么事，想了一會兒，又停下來，重新從頭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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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起來是后來的事。
那天下午顧明舟下班回來，在單元門口看見沈茹蹲在那里，地上滾著幾個雞蛋，裝雞蛋的紙袋破了，她一個一個地撿，臉色有些苦。
顧明舟在旁邊蹲下來，幫她撿。
“破了幾個？”
沈茹低頭查了查，“三個?！?br>“剩下的沒事，“顧明舟說，“今晚還能炒?！?br>兩個人把東西提上樓，在走廊里分開，各回各家。過了一會兒，顧明舟聽見有人敲門，去開，是沈茹，手里端著一碗***，說：“破了的雞蛋炒了，分你一半?！?br>顧明舟接過來，說：“謝謝?！?br>沈茹說：“不客氣?！稗D(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你那首夢幻曲，最近還在彈嗎？”
“每天彈?！?br>沈茹點了點頭，說：“我住樓上，每次聽見都想下來聽一會兒，又怕打擾你?！?br>顧明舟想了想，說：“不打擾?！?br>沈茹看了他一眼，說：“那我以后可以來聽嗎？”
“可以?！?br>沈茹笑了一下，下樓了。顧明舟端著那碗***，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把飯放在桌上，坐到鋼琴前，手指落上琴鍵，把那段旋律從頭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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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茹真的來了，第二天傍晚，敲了門，說來聽琴。
顧明舟側(cè)開身，讓她進來。她在椅子上坐下，顧明舟在琴凳上坐好，低下頭，彈起來。
那段夢幻曲流淌在這間屋子里，沈茹靠在椅背上，聽著，也不說話，只是聽著。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走廊里有鄰居回來的腳步聲，從門口經(jīng)過，走遠了，屋子里重新安靜了，只剩那段旋律，和旋律散去之后的安靜。
彈完，兩個人在那個安靜里待了一會兒。
沈茹站起身，說該走了，顧明舟送她到門口，她出去，在走廊里回頭說了句：“明天還能來嗎？”
顧明舟說：“嗯?！?br>門關(guān)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子里安靜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把一片橘黃投在地板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