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先畫了一個大圓——這是燈架的輪廓，比人還高。然后開始畫花。牡丹在最上頭，重瓣的一層一層往外展開，每一片花瓣的彎曲都不一樣——最外層的翹得高，往里一層比一層平，花心是收攏的，緊緊裹在一起。荷花在牡丹下面，荷葉翻卷著邊，葉脈一根一根從葉心往邊緣散開，他畫葉脈的時候手腕壓得很輕，炭線細(xì)得幾乎看不見。菊花在中間，細(xì)長細(xì)長的花瓣往外放射，每一根的尖端都微微彎下來。梅花在最底下，枝條盤著燈柱繞了一圈，枝頭上一朵一朵全是半開的小花苞。
他畫了一整夜。窗外的天慢慢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又從白變亮。案板上的紙鋪了好幾張——牡丹的七層花瓣每一層都單獨畫了一張，荷花的葉脈畫了三個版本，菊花的放射角度改了兩次。最后他把所有的圖拼在一起，用米粒大的漿糊點在紙角上，一張一張接起來。紙上浮現(xiàn)出一盞大燈的輪廓——牡丹在最上頭，荷花在中間，菊花在底下，梅花繞在燈柱上。燈架頂上還留了一個空位——那是裝走馬燈風(fēng)輪的地方，蠟燭的熱氣往上一頂，風(fēng)輪就能帶動整個燈架轉(zhuǎn)起來。
阿貴第二天來送炭。他是李云生的學(xué)徒，十五歲，瘦瘦小小的，圍裙太大拖到地上，袖子卷得老高。他推開門的時候胳膊底下夾著一筐炭，炭灰蹭了他一袖子。他剛要喊“師父炭送來了”，話到嘴邊噎住了——滿桌鋪著圖紙，地上也擱了好幾張，油燈的燈油快燒干了，燈芯上結(jié)了好大一朵燈花。師父坐在案板前，手里還攥著炭筆，手指頭全黑了，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
“師父，您這是要做啥燈，這么大？”阿貴把炭筐擱在地上，蹲下來看地上那張圖紙。他從來沒在一盞燈上見過這么多花——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四個季節(jié)的花全擠在一盞燈上。光牡丹的七層花瓣就鋪了整整一張紙，每一層的彎曲都不一樣，最外層的花瓣邊緣還畫了極細(xì)的鋸齒紋。
李云生把手里那張圖紙也鋪在桌上——是梅花枝干的最后一截，枝頭的小花苞畫了七八個，有的緊閉，有的半開，有的已經(jīng)綻開了五片花瓣。他指著圖紙上一朵一朵的花，聲音里帶著熬夜后的沙啞，但眼睛亮得嚇人：“百花燈。牡丹在最上頭，荷花在底下，菊花在中間，梅花繞在燈柱上——每一朵花里藏一根細(xì)蠟燭。燈一轉(zhuǎn)，跟花園似的。阿楚說兔子燈好看，想要一盞更大的。這盞夠大。”
阿貴蹲在地上，把幾張圖紙連起來看了看——從牡丹到梅花，從上到下，加起來比他師父還高一個頭。他撓撓頭，炭灰蹭在頭發(fā)上?！斑@得花多少銀子？”他掰著手指頭算，“蘇州絹得上好的，普通的糊出來不透光。蠟燭得特制，比一般的細(xì)一倍才塞得進(jìn)花瓣里。還有燈架——這么大的燈，竹篾得選最老的竹子劈出來的才撐得住。師父，您鋪子里的銀子——”他沒敢往下說。
李云生把圖紙一張一張疊好，最上面那張是牡丹的花心——七層花瓣中間留了一個極小的圓孔，那是插蠟燭的位置。他把圖紙揣進(jìn)懷里，拍了拍胸口?！般y子的事你別管?！彼f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實實的，跟他削竹篾的手一樣穩(wěn)。
阿貴不敢再問了。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炭塊撿進(jìn)筐里，偷偷抬頭看了師父一眼——師父的眼睛里有光，血絲紅紅的，但瞳仁亮得像是里面也點了一盞燈。他從來沒見過師父這樣。以前師父做走馬燈也認(rèn)真，但那是一筆一畫照著圖紙做的認(rèn)真；今天這種認(rèn)真，是從眼睛里燒出來的。
李云生把案板上的炭筆灰用袖子拂了拂，又拿起炭筆，在那朵梅花枝干的末尾加了一筆——旁邊還空著一小塊地方，他想了想，畫了一只蝴蝶。蝴蝶正停在梅枝上，翅膀半展，翅尖微微上翹。他擱下筆，把圖紙端詳了一會兒，吹了燈。油燈滅了以后，屋里反而亮了些——窗外天已經(jīng)大亮了，胡同里傳來老趙擺豆汁攤的聲音，鐵鍋沿磕在爐口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阿貴把炭筐搬進(jìn)灶房，又探頭看了一眼案板——那沓圖紙擱在最上頭，被昨晚那陣雨過后透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