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婚兩個月整。

溫時妤以為日子會這樣不溫不火地過下去。她是傅**，他是傅先生。兩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呼吸同一片空氣，聽著同一個時鐘滴答滴答地走，中間卻像隔著一整條銀河。

她忙她的基金會，他忙他的政事。偶爾一起吃頓飯，說幾句不痛不*的話。他出差她會幫他收拾行李，他回來她會幫他準(zhǔn)備好換洗衣物。不是因為她想討好他，是因為這些事總得有人做，而她是他的妻子。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恰到好處，運轉(zhuǎn)時沒有任何噪音，也不會產(chǎn)生任何火花。

直到那天晚上。

溫時妤在基金會加班到很晚，寫了一整天的項目報告，眼睛酸得不行。林姐催她回家，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收拾東西下樓，司機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上車后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yǎng)神，腦子里還在過報告的數(shù)據(jù)。車子開得很穩(wěn)，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忽然震了。

是蘇念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后面跟了一長串感嘆號——時妤你看熱搜！?。?br>
溫時妤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蘇念了，如果不是大事，她不會用這種語氣。她打開微博，熱搜第一，后面跟著一個紫色的“爆”字。

她點進去，看到一組照片。照片里是傅應(yīng)聿和沈清然。不算親密，但足以讓任何妻子心里發(fā)堵。

第一張是兩個人站在某個餐廳門口，沈清然抬頭看著傅應(yīng)聿，眼眶微紅，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么動情的話。第二張是傅應(yīng)聿側(cè)身對著鏡頭，看不清表情，但姿態(tài)是放松的，沒有那種面對外人時的疏離和冷淡。第三張最要命——沈清然伸手拉住了傅應(yīng)聿的袖口，而傅應(yīng)聿沒有甩開。

溫時妤盯著第三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沒有甩開。

別的女人拉著他的袖口，他不閃不避，不躲不拒。

她想起自己剛嫁進傅家的頭幾天，有一次在客廳不小心碰到了傅應(yīng)聿的手，他立刻收了回去，像被燙了一下。

從那以后，溫時妤再也沒主動碰過他。

她以為他討厭肢體接觸，以為他天生就是那種不喜歡被人碰到的人。

可照片里，沈清然拉著他的袖口，他就那么站著，任憑她拉。

原來他不是討厭肢體接觸。

他只是討厭她碰他。

溫時妤把手機扣在腿上，轉(zhuǎn)頭看向窗外。車子正經(jīng)過長安街，燈火通明的***城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她看著那些紅色的城墻，忽然覺得自己的婚姻就像這座城樓——看著宏偉壯觀，里面全是冰冷的石頭。

手機又震了。蘇念發(fā)來一連串的消息——你看到了嗎？怎么會這樣？他不是說已經(jīng)過去了嗎？時妤你別不說話啊你嚇我！

溫時妤深吸一口氣，打字回過去——看到了，沒事。

蘇念秒回——這叫沒事？？？你老公半夜跟初戀見面，人家還拉他袖子他都沒躲，這叫沒事？？？

溫時妤想了想，只回了三個字——回家說。

關(guān)掉手機，她閉上眼睛，把后腦勺靠在座椅上。眼眶有些熱，她咬著嘴唇，把那點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溫時妤，你答應(yīng)過自己的，不為他哭了。

車子駛進莊園，溫時妤下車，走進客廳。燈沒開，黑漆漆的，傅應(yīng)聿還沒回來。她換了鞋，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沒有開燈。

黑暗里，她抱著一個靠枕，把自己縮成一團。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在等他的消息，或者電話，或者任何形式的解釋。門外的蟲鳴一浪高過一浪?？蛷d的老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凌晨，她聽到院子里的車聲。

然后是開門聲、換鞋聲、腳步聲。客廳的燈被打開，刺眼的光線讓溫時妤瞇了瞇眼睛。傅應(yīng)聿站在玄關(guān)，看到她坐在沙發(fā)上，腳步頓了一下，眉心微微擰起來。

“還沒睡？”

溫時妤抬起頭看著他。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lǐng)帶已經(jīng)松了，襯衫領(lǐng)口解開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倦?？杉幢闶瞧＞?，那張臉依然冷峻好看得不像話。

“熱搜我看了?！睖貢r妤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傅應(yīng)聿解袖扣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繼續(xù)動作?！班?。”他把袖扣放在玄關(guān)柜上，走過來坐到她對面的沙發(fā)上，“只是碰巧遇到，說了幾句話?！?br>
溫時妤等著。他在等下文，等他說更多關(guān)于那場“偶遇”的細節(jié)?？伤麤]有。就一句話，“碰巧遇到，說了幾句話”，然后就沒有了。

溫時妤攥緊了手里的靠枕，指甲陷進柔軟的布料里?！皫拙湓挘俊彼龁?，聲音很輕，“她在餐廳門口拉著你的袖子，你們說了幾句話？”

傅應(yīng)聿的目光沉了一下?！澳愣伎吹搅??！?br>
“全網(wǎng)都看到了?！?br>
沉默。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溫時妤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她就那么看著他，等著一個解釋——不是敷衍，不是輕描淡寫，而是真正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解釋。

可傅應(yīng)聿只是靠在沙發(fā)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八椅医枰还P錢，說***投資失敗，急需周轉(zhuǎn)。我拒絕了。她情緒有些激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很快就走了。”

溫時妤聽完，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解釋了，可這個解釋讓她更難受。沈清然找他借錢，他去了，當(dāng)面聽她說完了，然后拒絕了。每一步都合情合理，都無可指摘?？伤雴柕氖恰銥槭裁慈ヒ娝?？你明明可以讓助理去處理，明明可以轉(zhuǎn)賬，明明可以不見面。你為什么要親自去？

但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答案。因為那是沈清然。因為沈清然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交給助理處理的人。

“你相信我嗎？”傅應(yīng)聿忽然問。

溫時妤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幽深的、沉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很想說“相信”，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相信什么呢？相信他只是偶然遇到？相信他對沈清然真的沒有舊情？還是相信……他心里沒有別人？

“傅應(yīng)聿?！睖貢r妤叫他的名字，“你在乎我的感受嗎？”

傅應(yīng)聿微微一怔，眉心擰得更緊了?！拔耶?dāng)然在乎。”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溫時妤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這個問題她憋了整整兩個月，從新婚夜開始就想問，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怕聽到答案，怕他說“沒有”，怕他說“有”卻讓她感受不到。可現(xiàn)在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辛苦了”里拼湊岀他愛不愛她的證據(jù)。

傅應(yīng)聿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溫時妤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時妤?！彼K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你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br>
溫時妤等著。等他說下一句。

沒有下一句。

只有這一句。你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不是“我愛你”，不是“我心里有你”，甚至不是“我喜歡你”。是“你是我的妻子”。這四個字的潛臺詞她聽得明明白白——你是我的責(zé)任，我會對你負責(zé)，但別要求更多。

溫時妤站起來，低頭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的傅應(yīng)聿?？蛷d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面孔照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知道了?！彼f。

轉(zhuǎn)身，上樓。

這一次她沒有哭，沒有顫抖，甚至連眼眶都沒紅。她走得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得結(jié)結(jié)實實，像踩在自己那顆快要碎掉的心上。

從今天開始，她再也不會問“你心里有沒有我”這種問題了。

因為他答不上來。或者說，答案是。

回到臥室，溫時妤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抽屜，拿出那本日記。翻到最新一頁，看到自己寫的“他彈了我送的鋼琴他說我瘦了他讓我每天打電話”。她一頁一頁地翻回去，每一頁都是關(guān)于他的細枝末節(jié)。

第5天：他今天多喝了一碗湯。

第9天：他系了我買的領(lǐng)帶。

第13天：他看了一眼我的新裙子。

第19天：他在書房睡著了，我給他蓋了毯子，他醒了之后說了謝謝。

第27天：他今天回家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第35天：他幫我改報告的時候離我很近，耳朵都紅了。

第42天：他彈了我送的鋼琴，很好看。

一條一條，像小學(xué)生寫的流水賬。溫時妤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她在這段婚姻里扮演了兩個月的小丑，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夠用心，總能打動那座萬年冰山?？伤?，冰山之所以是冰山，是因為它本來就不會被任何東西融化。

她拿起筆，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今天沈清然拉了他的袖子，他沒有躲。我碰他一下，他躲了。

寫完，把日記本合上，鎖進抽屜里。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色很好，灑了一地的銀白。她想起新婚那晚，也是這樣好的月色，她坐在新房里等他，等到凌晨，等來一句“今晚有會，不回來了”。

那時候她還想，沒事的，慢慢來。

現(xiàn)在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山，你翻不過去。不是因為山太高，是因為山那邊從來就沒有人等你。

第二天，溫時妤照常七點起床。

洗漱、護膚、化妝、換衣服。下樓的時候傅應(yīng)聿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了，看到她就說了聲“早”。

溫時妤在他斜對面坐下，回了一個“早”，然后低頭吃早餐。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今天有什么安排？”傅應(yīng)聿問，語氣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去基金會，下午有個項目會?！睖貢r妤說。

“幾點結(jié)束？我讓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

“溫時妤。”

她抬頭看他。平靜的，沒有波瀾的，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朋友。

“昨天的事，”傅應(yīng)聿放下筷子，“如果你不高興，可以直接說?！?br>
溫時妤彎了彎嘴角，笑得很得體?！拔覜]有不高興。你們是正常見面，你也解釋清楚了，沒什么好不高興的?！?br>
傅應(yīng)聿看著她的笑容，眉心微微擰起。

他見過她很多種笑。剛嫁進來的時候是甜的笑、軟的笑、滿心歡喜的笑。后來是禮貌的笑、客氣的笑、帶著距離的笑?？蓮膩頉]有一種像現(xiàn)在這樣，明明在笑，眼睛里卻是空的。

“時妤?！?br>
“嗯？”

“我說的是真的。”他忽然有些煩躁，不知道自己在煩躁什么，“我拒絕她了，借錢的請求，還有別的?！?br>
“我知道你拒絕了。”溫時妤說，“你在熱搜上發(fā)了**嘛，我看到了?！?br>
傅應(yīng)聿確實發(fā)了**。凌晨一點多，他用官方認證的微博賬號轉(zhuǎn)發(fā)了一條相關(guān)報道，配文只有一句話：我與沈女士僅有過往交集，如今各行其道。請勿過度解讀，也請尊重我的家庭。

措辭得體，分寸得當(dāng)，既澄清了事實，又不失體面。

換作任何一個理智的妻子，都應(yīng)該滿意了。

可溫時妤不是機器人，不是給他輸入“澄清+表態(tài)”的指令就能消除所有不安的程序。她是人，有心臟，有感情。她的心不是按一下“刪除”就能清空的文件夾。

“那我就放心了?！睖貢r妤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來，“我去基金會了，晚上可能回來得晚，不用等我吃飯。”

“幾點回來？”

“不知道，看項目會開到幾點?！?br>
“開完會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br>
“真的不用?！睖貢r妤拿起包，對他笑了笑，“傅應(yīng)聿，我不是需要人接的小女孩，我能照顧好自己?！?br>
說完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果斷，像一把刀切開了凝固的空氣。

傅應(yīng)聿坐在餐桌前，手里還拿著筷子，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周媽從廚房出來，小心翼翼地收走溫時妤用過的碗筷，看了一眼傅應(yīng)聿的臉色，什么都不敢說，又縮回了廚房。

陳秘書來接他的時候，看到傅應(yīng)聿站在玄關(guān)發(fā)呆。

他跟著傅應(yīng)聿六年了，從來沒見過他發(fā)呆。這個人永遠目標(biāo)明確、行動果決，像一臺永遠在最高效運轉(zhuǎn)的超級計算機。發(fā)呆這種浪費時間的蠢事，不會出現(xiàn)在他的字典里。

可今天，他站在玄關(guān)，手里拿著車鑰匙，眼睛卻看著溫時妤留在鞋柜上的一顆草莓糖。

“傅部？”陳秘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傅應(yīng)聿回過神，把那顆糖放進口袋，面色如常地走出門。

“昨天的熱搜，壓下去?！彼呑哌呎f，“所有相關(guān)話題，今天之內(nèi)全部清理干凈?！?br>
“已經(jīng)安排人在做了。”陳秘書跟在他身后，“不過沈女士那邊……好像在接受一家媒體采訪，可能會提到昨天的事。”

傅應(yīng)聿的腳步頓了一下，眉宇間掠過一絲冷意?！奥?lián)系那家媒體，告訴他們，如果這篇采訪發(fā)出來，以后傅家名下所有產(chǎn)業(yè)不再接受他們的任何采訪?！?br>
陳秘書一愣。傅應(yīng)聿以前從不用權(quán)力壓媒體，這是第一次。

“另外?！备祽?yīng)聿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莊園，二樓臥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查一下顧言琛?！?br>
“顧家的顧言??？”

“嗯?！?br>
陳秘書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安槟姆矫?？”

“所有?！备祽?yīng)聿坐進車里，聲音冷淡得像淬了冰，“他和溫時妤的關(guān)系，從小到大，事無巨細，全部查清楚?！?br>
溫時妤到了基金會，林姐已經(jīng)在辦公室等她了。

“時妤，你看熱搜了沒？”林姐拿著手機，表情有些復(fù)雜。

溫時妤把包放下，坐到工位上，打開電腦?！翱戳?。”

“你還好吧？”

“挺好的?！睖貢r妤一邊開機一邊說，“項目會的資料準(zhǔn)備好了嗎？”

林姐看著她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多問。她把資料遞過去，溫時妤接過來開始看，注意力高度集中，手指在紙上劃來劃去，偶爾標(biāo)注幾個字。

林姐在旁邊看著她，心里嘆了口氣。這姑娘太能扛了，換作別人早請病假了，她倒好，照常來上班，照常干活，比平時干得還認真。

下午的項目會開了三個小時，溫時妤全程在線，發(fā)言五次，提了八條建議，每一條都切中要害。趙總在會議結(jié)束的時候特意表揚她：“時妤進來雖然時間不長，但干得比很多老人都好?！?br>
溫時妤笑了笑，沒有多說。

散會后她回到工位，繼續(xù)整理項目資料，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多。辦公室的人陸陸續(xù)續(xù)走了，最后只剩下她和林姐。

“時妤，還不走？”林姐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

“我把這個數(shù)據(jù)表做完就走?！?br>
林姐看著她，猶豫了一下，走過來說：“時妤，姐比你大十幾歲，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br>
溫時妤抬頭看她?！傲纸隳阏f?！?br>
“你們家那位，我見過幾次?！绷纸憷艘话岩巫幼聛?，“不是那種會在外面亂來的男人。他有頭有臉，做任何事都有人盯著，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br>
“我知道?！睖貢r妤說。

“知道歸知道，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绷纸闩呐乃氖郑暗銈儾沤Y(jié)婚兩個月，日子還長著呢?；橐鲞@種事，急不來?！?br>
溫時妤看著林姐真誠的眼睛，心里微微發(fā)酸。林姐不知道，她不是急，她是累了。等一個人回頭，等一個人發(fā)現(xiàn)她的好，等一個人從責(zé)任里生出愛意。這種等待，比任何工作都累。

“謝謝林姐?！睖貢r妤說，“我會好好過的。”

林姐走后，溫時妤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發(fā)呆。數(shù)據(jù)表早就做完了，她只是不想回家。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那個客氣疏離的男人，那種明明在一起卻像隔著銀河的距離，讓她喘不過氣。

手機震了一下。傅應(yīng)聿的消息——幾點回來？

溫時妤看了一眼，回復(fù)——快了。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最終只發(fā)來一個字——好。

溫時妤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以前他發(fā)消息都是簡潔的陳述句，從不帶標(biāo)點符號以外的任何多余字符。最近他好像變了，會加省略號了，會猶豫了。

可那又怎樣呢？他不還是一樣去見沈清然，不還是一樣用“你是我的妻子”來打發(fā)她的追問。

溫時妤關(guān)上電腦，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大半，她踩在灰色地毯上，腳步聲沉悶而孤獨。

等電梯的時候，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顧言琛——時妤，你還好嗎？

溫時妤看著這個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顧言琛，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歡她，只有他自己從不說破，永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讓她為難，又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

她回了消息——還好，怎么了？

顧言琛——看到熱搜了，擔(dān)心你。

溫時妤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后發(fā)了一句——真沒事，別擔(dān)心。

顧言琛秒回——那周末一起吃飯？蘇念也在，好久沒聚了。

溫時妤知道蘇念大概率不在，顧言琛只是拿蘇念當(dāng)借口。但她沒有拆穿，回了一個“好”。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門關(guān)上。鏡面墻壁里映出她的臉，精致的妝容遮住了疲憊，卻遮不住眼里的空洞。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了一句：“傅**，你要好好的。”

第二天，溫時妤照常上班，照常上課，照常和蘇念吐槽學(xué)校的食堂和教授的作業(yè)。一切如常，好像熱搜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蘇念知道她不正常。

“你今天吃了三塊蛋糕。”蘇念指著她面前的空盤子說，“你平時最多吃一塊。你失控了?！?br>
溫時妤看了看空盤子，自己也有些意外。“今天甜點做得特別好吃?！?br>
“你少來?！碧K念瞪她，“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吃甜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溫時妤沉默了一下，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塊蛋糕送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我沒有心情不好?！?br>
“你嘴硬?！?br>
“我牙好?！?br>
蘇念被她氣笑了，笑完又心疼?！皶r妤，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實話嗎？難受就難受，哭就哭，我又不會笑話你。”

溫時妤放下叉子，看著窗外?？Х瑞^的落地窗外是一條很美的林蔭道，梧桐樹葉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秋天要來了。

“念念?！彼f，“我就是在想，一段婚姻里，如果沒有愛情，能撐多久？”

蘇念愣了一下?！澳闶裁匆馑迹磕阆腚x婚？”

“沒有。”溫時妤搖搖頭，“我只是在想，我能撐多久?！?br>
蘇念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溫時妤記了很久的話?！皶r妤，你別撐著。撐不住就說撐不住，想要什么就去要，不給就搶，搶不到就砸。你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br>
溫時妤看著她，忽然笑了?！澳氵@個人，從來不知道退讓。”

“因為你也是。”蘇念說，“你只是暫時忘了?！?br>
周末很快就到了。顧言琛訂了一家私房菜館，在三里屯附近的一棟老洋房里，環(huán)境清幽，菜品精致。溫時妤到的時候，顧言琛已經(jīng)在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夕陽從他背后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他說話的時候眉眼溫和，帶著淡淡的笑意，連打電話的表情都比傅應(yīng)聿在家時的表情溫柔。

溫時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如果當(dāng)初她沒有嫁給傅應(yīng)聿，如果按照家里的安排嫁的是其他家族的公子，日子會不會不一樣？

可她馬上否定了這個念頭。沒有如果，她嫁了傅應(yīng)聿，是她自己的選擇。當(dāng)初一見鐘情的是她，主動靠近的是她，想要捂熱他的也是她。種什么因得什么果，怨不得任何人。

“時妤！”顧言琛掛了電話看到她，眼睛一亮，“來了？快進來坐?！?br>
溫時妤走進去，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疤K念呢？”

“她臨時有事來不了了。”顧言琛給她倒茶，“就我們倆，你不介意吧？”

溫時妤看著他坦坦蕩蕩的目光，猜不透蘇念是不是真的有事，還是顧言琛故意讓她不來的。但她不想追究，點點頭說：“不介意?！?br>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樣都很精致。顧言琛幫她布菜、倒茶、遞紙巾，照顧得無微不至又不刻意。兩個人聊了很多，從學(xué)校的課業(yè)聊到基金會的項目，從最近看的一本書聊到想去旅行的地方。

顧言琛什么都懂一點。他想去冰島看極光，想在南法的薰衣草田里發(fā)呆，想去京都看櫻花，想在大溪地的海島上浮潛。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全是光，那種純粹的、少年氣十足的光。

溫時妤看著他，忽然有些羨慕?！澳慊畹谜鏌狒[?！彼f。

顧言琛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

“時妤，你也可以活得熱鬧?！?br>
“我現(xiàn)在就很熱鬧啊?！?br>
“你是在假裝熱鬧?！鳖櫻澡∫会樢娧澳阈Φ臅r候眼睛從來不彎，吃東西的時候不看食物看窗外，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太直。你太累了?！?br>
溫時妤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手微微發(fā)抖。

“言琛，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分析了？”

“從你嫁給他的那天開始?！鳖櫻澡〉穆曇艉茌p，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上，“我就開始觀察你了。因為你不快樂，而你以前是最快樂的人。”

溫時妤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拼命忍住，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菜。顧言琛不再說話，給她倒了茶，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很久，溫時妤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把澡?，我不要你的同情?！?br>
“我沒有同情你?！鳖櫻澡≌f，“我在乎你?！?br>
在乎。

這個詞從顧言琛嘴里說出來，和她從傅應(yīng)聿嘴里聽來的完全不一樣。傅應(yīng)聿說“我在乎”的時候，語氣是平的，表情是冷的，像在陳述一個不得不兌現(xiàn)的承諾。而顧言琛說“我在乎”，聲音里有溫度，眼睛里全是真誠。

“言琛，”溫時妤認真地看著他，“我是有夫之婦?！?br>
顧言琛笑了。溫和的、干凈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笑?！拔抑?。所以我從來沒有說過不該說的話，做過不該做的事。”

“那你現(xiàn)在是在做什么？”

“在做一個朋友該做的事?！鳖櫻澡〗o她夾了一塊排骨，“朋友不開心了，陪陪她，應(yīng)該的?！?br>
溫時妤看著碗里的排骨，忽然有些愧疚。她知道顧言琛的心意，也清楚自己不能回應(yīng)?？伤€是來了，還是坐在他對面接受他的照顧和安慰。

因為她太需要一個溫暖的角落了。那個叫傅應(yīng)聿的男人，給不了她溫暖。

吃完飯，顧言琛送溫時妤回家。車子停在里，顧言琛沒有熄火，也沒有催她下車。

“時妤。”

“嗯？”

“他不會永遠這樣的。”顧言琛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有些人不擅長表達，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不知道怎么在乎。給他一點時間?！?br>
溫時妤轉(zhuǎn)頭看著他，路燈的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你在替他說話？”

“我在替你說服自己?！鳖櫻澡∞D(zhuǎn)過頭，對上她的目光，“因為我知道，你還不想放棄他?！?br>
溫時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說得對，她不想放棄，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哪怕她已經(jīng)把“不期待”三個字寫進了日記本里，她還是不想放棄。因為她愛傅應(yīng)聿。不是因為他給了她傅**的身份，不是因為他權(quán)勢滔天，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到天理不容。只因為他是傅應(yīng)聿。

那個在書房彈鋼琴時嘴角有淡淡弧度的傅應(yīng)聿，那個在會議上殺伐果斷私下里卻會吃草莓糖的傅應(yīng)聿，那個說“你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時聲音低沉的傅應(yīng)聿。

她愛他，愛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下車吧?！鳖櫻澡⌒α诵?，“再待下去，你老公該吃醋了?！?br>
溫時妤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回頭，看到顧言琛正望著她，眼里的溫柔像月光一樣鋪天蓋地。

“言琛，謝謝你?！?br>
“不客氣?！彼麚]揮手，“進去吧。”

溫時妤轉(zhuǎn)身走進莊園，沒有回頭。

顧言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在車里坐了很久，才發(fā)動車子離開。

引擎聲漸漸遠去，莊園門口的梧桐樹在夜風(fēng)里沙沙作響。

溫時妤走進客廳，傅應(yīng)聿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的遙控器沒開電視，他就那么握著遙控器，看著門口的方向，不知道等了多久。

“回來了？”他說。

“嗯?！睖貢r妤換了鞋，把包放下，“吃了嗎？”

“吃了?！?br>
又是沉默。溫時妤準(zhǔn)備上樓，傅應(yīng)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誰送你回來的？”

溫時妤停住腳步。

“一個朋友?！?br>
“什么朋友？”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傅應(yīng)聿，你都讓人查了，還需要問我嗎？”

傅應(yīng)聿的目光猛地一沉?！澳阍趺粗溃俊?br>
“這個莊園里沒有秘密?！睖貢r妤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讓陳秘書查顧言琛的事，我第二天就知道了?！?br>
傅應(yīng)聿站起來，朝她走了兩步，停下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

“我沒有別的意思?！彼f。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和你走得太近了?！?br>
“我們是朋友?！?br>
“他不只想做你的朋友?！?br>
溫時妤看著傅應(yīng)聿冷峻的面孔，忽然覺得很好笑。“你知道他不想只做我的朋友，你也知道他對我的心意?？赡阌袥]有想過，我為什么明知道他的心意，還要跟他見面？”

傅應(yīng)聿沉默。

“因為他在乎我的感受?！睖貢r妤說，“他不一定做得比你好，但至少在我不開心的時候，他會問我‘你怎么了’，而不是說‘你是我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傅應(yīng)聿的瞳孔微微震動，像一面平靜的湖被丟進了一顆石子。

“因為你在乎我。”傅應(yīng)聿說，聲音低啞，“所以你在生我的氣。”

溫時妤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心酸的笑?！案祽?yīng)聿，我沒有生你的氣。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氣。氣我自己明知道你不會愛我，還是一頭栽進去?！?br>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傅應(yīng)聿站在原地，看著溫時妤泛紅的眼眶，胸口那個位置忽然很疼。他在政壇摸爬滾打十幾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什么人心沒看透過?？纱丝蹋床磺遄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去查顧言琛。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意他們吃飯。不知道自己在沙發(fā)上等她的時候，那一個又一個小時的等待和擔(dān)心代表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喜歡她和別的男人待在一起。不喜歡她對著別人笑。不喜歡她的眼睛里有別人。

可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這些。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學(xué)過怎么去愛一個人。

“時妤?！彼_口，嗓音沙啞，“給我一點時間。”

溫時妤看著他。

她等了兩個月，終于等來這句話。

可她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