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雨說來就來。

敘晚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把最后一單乘客送到靜安區(qū)某高檔小區(qū)門口，對方下車時頭也沒回，連句謝謝都沒說。

她也不在意。

熟練地劃開滴滴車主端，看了一眼今日收入：加上這單，一共三百二十四塊。除掉油費和平臺抽成，到手大概兩百出頭。她在備忘錄里記下數(shù)字，順手合上手機，發(fā)動車子準備回家。

這輛二手豐田是她去年咬牙買的，花了四萬八，貸款還沒還清。車身有幾處剮蹭，右后視鏡是用膠帶纏過的，但發(fā)動機沒問題，省油，夠她跑夜班。

敘晚租住在中環(huán)外一個老小區(qū)的隔斷間，月租兩千三，房間小到轉身都費勁。她已經(jīng)在這個城市漂了三年，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換了四份工作，搬過三次家，***余額從來沒超過五位數(shù)。

但她有一個五年計劃。

還清車貸，攢夠十萬，看一套老破小的首付。

“算了不想了，先回家洗澡。”她自言自語，拐進一條窄巷子。

這條路她常走，比大路近五分鐘，沒有紅綠燈，只是路燈不太亮。凌晨的巷子很安靜，只有雨刷器刮過玻璃的聲響，和她車載音響里放著的深夜電臺。

電臺主持人在念一段雞湯：“你要相信，所有的失去，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敘晚嗤了一聲，伸手關掉。

她不信雞湯，只信到賬短信。

車燈掃過前方，她突然踩了剎車。

巷子盡頭的垃圾箱旁邊，有一個人。

蜷縮在墻根下，深色的衣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雨夜的反光，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敘晚猶豫了三秒。

一個聲音說：別管閑事。另一個聲音說：萬一是需要幫助的人呢？

她咬了咬嘴唇，從副駕駛翻出一把傘，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雨瞬間澆了她一身。

她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蹲下身，把傘撐在對方頭頂。

“喂，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

她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剛碰到對方的臉，手腕猛地被抓住了。

力道大得驚人。

敘晚倒吸一口涼氣，借著車燈的光，看清了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但手背上全是血。

血順著雨水往下淌，在地上暈開一片暗紅。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眼睛。

很黑，很深，像藏著一整片沒有星星的夜空。

“……松手?！睌⑼肀M量讓自己聲音平穩(wěn)，“我不是壞人，我就是路過，想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br>
那人沒說話，也沒松手。

敘晚注意到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幾乎沒了血色，衣服上有好幾處撕裂的口子。但有一點很明確——他傷得不輕。

“你這樣會死的?！彼f。

那人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很?。骸啊挥霉芪?。”

敘晚被他氣笑了：“都快躺地上了還嘴硬？”

她試圖掰開他的手指，沒掰動。他的手涼得像冰塊，但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傷患。

敘晚嘆了口氣，換了個策略。

“聽著，我叫敘晚，這是我的車，前面那個小區(qū)就是我家。你要是不想死在這兒，就跟我走。你要是想死，那你就繼續(xù)躺著，我?guī)湍愦?20，但救護車來了不保證能及時找到這條巷子。”

她說話很快，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公事公辦”，像是在跟甲方對預算。

那人又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敘晚蹲得腿都麻了，傘快撐不住了。

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松開了。

“……車在哪？”

敘晚二話不說架起他的胳膊往車那邊拖。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整個人壓過來的時候她差點沒站穩(wěn)。

“你多重？”

“……不知道?！?br>
“看著就重?！睌⑼戆阉M后座，關上門，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二十分鐘后，她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

這人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包。身上除了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黑色衛(wèi)衣和牛仔褲，什么都沒有。

急診室的護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敘晚，眼神意味深長。

“你們是什么關系？”

敘晚張嘴想說“不認識”，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朋友?！?br>
護士“嗯”了一聲，不知道信沒信。

醫(yī)生檢查后眉頭皺得很緊：肩膀刀傷，左小臂深劃傷，右側肋骨下方有鈍器擊打傷，不排除內出血。

需要拍CT，需要縫合，需要住院。

敘晚站在繳費窗口前，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數(shù)字，沉默了。

掛號費、急診費、CT費、住院押金……加起來小五千。

她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fā)，卡里一共還剩八千三，其中三千是要交房租的。

“姑娘，還交不交了？”收費員催了一聲。

敘晚咬了咬牙，掏出手機掃碼。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五千塊。

她得跑多少趟滴滴才能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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