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伸手?jǐn)堖^她的肩，力道親昵，指尖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

“瘦了，在偏院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姜寧乖乖靠著她，小聲說：“春桃姐姐每頓都按時送飯的，就是寧寧胃口不太好。”

“那可不行，回頭娘讓廚房給你燉只雞補補?！?br>
燉雞。

前世周氏也說過這句話。

雞沒見著，花轎倒是來得很快。

姜寧彎著眼睛點了點頭，臉上寫滿了感動，像是被一句燉雞就能哄住的傻孩子。

周氏滿意地看了她一眼，松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地切入了正題。

“寧寧，娘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訴你?！?br>
“什么好事呀？”

姜寧眨了眨眼，滿臉好奇。

周氏放下茶盞，笑容里摻了幾分精心拿捏過的鄭重：“定遠侯府，你知道吧？”

“知道的，城東最大的宅子，聽說侯爺是從戰(zhàn)場上殺回來的大英雄?！?br>
“對，就是那戶人家。侯府世子顧明淵，今年二十，相貌堂堂，文武雙全，是京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兒郎?！?br>
周氏說到這里停了一下，觀察著姜寧的反應(yīng)。

姜寧的臉上適時地浮起了一層薄紅，像是被世子二字羞到了，低下頭揪著衣角不說話。

周氏的笑容更深了。

“前些日子侯府托了官媒來姜家遞話，說世子看中了咱們家的姑娘，想要正式下聘迎娶?！?br>
“寧寧，你聽明白了嗎？侯府看中的人，是你?！?br>
姜寧的手指在衣角上微微一緊。

前世這一刻她激動得差點哭出來，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姑娘。

此刻她只是低著頭，讓周氏看不見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

“娘，侯府那么好的人家，怎么會看上寧寧？”她聲音怯怯的，“寧寧什么都不會，又不是嫡出的，會不會是弄錯了？”

這句話前世她沒問過。

但她知道這句話會刺到周氏的哪根神經(jīng)。

果然，周氏的笑容滯了一瞬。

只一瞬，就被更大的笑意蓋了過去：“傻孩子，你雖是庶出，但也是**親骨肉，娘還能害你不成？侯府那邊指了名的，要的就是你?！?br>
指了名的。

要的就是她。

因為她的八字和顧明淵的病合。

因為侯府不需要一個身份高貴的正妻，只需要一個沒有娘家撐腰的替死鬼。

姜寧繼續(xù)扮演著不知情的小女孩，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問出了三個問題。

“娘，聘禮是給寧寧的嗎？”

周氏的笑容溫柔極了：“聘禮自然是給姜家的，這是規(guī)矩。你嫁過去之后什么都不缺，要聘禮做什么？”

姜寧點點頭，又問：“那婚期定在什么時候？”

“侯府那邊催得急，說是下月就辦?！?br>
“這么快？”姜寧露出一點慌張，“那世子有沒有來姜家相看過？寧寧還沒見過他呢?！?br>
周氏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了一下。

“世子公務(wù)繁忙，改日再說。你一個姑娘家，沒過門之前見什么見？傳出去不像話。”

三個問題，三個答案。

聘禮歸姜家，婚期趕得像逃命，新郎連面都不露。

和前世一模一樣。

一樁**裸的買賣，連遮羞布都懶得扯。

姜寧低著頭，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喜事砸懵了的小鹿。

可她垂下去的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慌張，只有冰涼的盤算。

腦海中，系統(tǒng)面板自動彈出了一行字：

命運預(yù)警觸發(fā)：定遠侯府婚約。此為原定命運軌跡起始點。宿主若接受婚約，命運將進入原定軌道。宿主若拒絕婚約，命運偏轉(zhuǎn)值將大幅提升，可從命運受益者周氏處掠奪氣運。

當(dāng)前選擇窗口：開啟中。

姜寧在心里輕輕笑了一下。

她不會在今天拒絕。

今天拒絕太蠢了。

她沒有任何**，周氏一頂不孝的**就能壓死她。更何況姜家上下都是周氏的人，她一個住偏院的庶女說不嫁就不嫁？

不可能的。

她要的不是硬碰硬。

她要的是讓這樁婚事自己黃掉，黃得干干凈凈，還得讓周氏吃一個啞巴虧。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去見一個人。

“娘?！苯獙幒鋈谎銎痤^，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寧寧能去跟爹說一聲嗎？”

周氏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爹那個人，說了也沒用，他做不了主?！?br>
“寧寧知道爹做不了主，可寧寧就是想跟他說一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讓人心軟的委屈，“寧寧要是嫁出去了，就再也沒法每天給爹送飯了?！?br>
這句話打到了周氏的另一根神經(jīng)。

姜硯秋在姜家就是個廢物擺設(shè)，能被女兒兩句話牽著走，絕不會壞她的事。更何況讓姜寧去告別一下，也顯得她這個做母親的通情達理。

“去吧，別待太久?！敝苁蠑[了擺手，“下午還得給你量尺寸裁嫁衣?！?br>
嫁衣都準(zhǔn)備上了。

姜寧從椅子上滑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小步退出了正廳。

腳剛邁過門檻，身后傳來一陣衣料的窸窣聲和壓低了的腳步聲。

“娘！”

是姜婉的聲音。

姜寧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在走廊的拐角處安靜地停下來，半個身子隱在廊柱后面。

姜婉跑進了正廳。

姜寧看不見里面的情形，但聽得清清楚楚。

撲通一聲，是膝蓋砸在青磚地面上的鈍響。

“娘！女兒聽說侯府來提親了，寧寧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嫁過去怎么受得了？不如讓女兒替她去吧！”

姜婉的聲音哽咽凄切，一字一頓，每個字都飽**做姐姐的心疼與自我犧牲。

演得真好。

前世姜寧躲在門外聽到這番話，感動得淚流滿面，覺得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來她才知道，姜婉跪求替嫁根本不是因為心疼她。

姜婉算得很清楚，周氏不可能答應(yīng)讓她去侯府。因為侯府指名要的就是姜寧的八字，換了人沒用。

所以這場跪求，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做給姜寧看的戲。

目的是讓姜寧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上花轎，覺得姐姐都愿意替我去了，我怎么能辜負(fù)姐姐的心意。

同時也是做給姜家上下看的。讓所有人都知道，姜婉仁義，姜婉善良，姜婉是好姐姐。

如果將來姜寧在侯府出了事，誰也怪不到姜婉頭上。

因為人家替過了，是姜寧自己非要去的。

正廳里，周氏配合默契地嘆了口氣：“婉兒快起來，這事不是你能做主的。侯府點名要的是**妹，你替不了?！?br>
“可是娘……”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娘知道了。**妹有福氣，去了侯府是享福，不是受苦?！?br>
母慈女孝，姐妹情深。

這出戲唱得天衣無縫。

姜寧在廊柱后面站了片刻，嘴角彎了彎。

彎得很淺，像是風(fēng)吹過水面留下的一道細(xì)痕，轉(zhuǎn)瞬即逝。

她轉(zhuǎn)過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姜硯秋住的院子比她的還偏，在整座宅子的最西北角，出了后罩房再拐兩道彎才能到。

院子很小，一棵歪脖子槐樹占了半個院子，樹下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本翻舊了的書。

姜寧站在院門口，看見了她爹。

姜硯秋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卷書，側(cè)臉對著晨光。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衣領(lǐng)漿洗得很平整，袖口磨出了毛邊卻疊得規(guī)規(guī)矩矩。

二十九歲，看著卻比實際年紀(jì)老了好幾歲。眉宇間有化不開的郁色，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了很久，壓得連脊背都微微弓了下去。

但他長得確實好看。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哪怕穿著最舊的衣裳，坐在最破的院子里，依然有一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書卷氣。

像一塊被泥裹住的玉，蒙了塵，卻掩不住底子里的潤澤。

姜寧想起系統(tǒng)面板上的那行字。

才高八斗卻命途多舛，龍困淺灘。

龍困淺灘。

她看著那個彎了的脊背，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發(fā)酸。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點酸意按了下去。

然后踩著碎步跑過去，像一只撲向窩的小鳥，一頭扎進了姜硯秋的懷里。

“爹！”

姜硯秋手里的書差點被撞掉，整個人往后仰了一下才穩(wěn)住。

“寧寧？怎么了？”

他的聲音溫和干凈，帶著一點被突襲后的意外，空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后背。

姜寧把臉埋在他胸前那件舊長衫里，聞到了皂角和舊紙的氣味。

這個味道她很熟。

前世被送進侯府之后，她無數(shù)次在深夜想起這個味道。

想起每次被罰跪的時候，想起每次挨打的時候，想起萬箭穿心的那一刻。

她想，如果爹能來救她就好了。

可爹不會來。

因為爹根本不知道她在受苦。

因為爹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

姜寧抱著姜硯秋的腰，悶悶地說了一句。

“爹，寧寧想跟你商量一件事?！?br>
“什么事？”

姜寧從他懷里抬起頭，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認(rèn)真極了。

“爹，你想不想離開姜家？”

姜硯秋拿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女兒，眉心微微擰起。

“寧寧，你怎么忽然……”

“爹，寧寧有一個主意。”姜寧的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聲音又甜又糯，像是在說一件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

“咱們?nèi)ヅ畮浉！?br>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槐樹葉子被風(fēng)吹落了一片，無聲無息地落在石桌上。

姜硯秋看著自己十四歲的女兒，手里的書徹底拿不住了，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么？”

姜寧笑瞇瞇地看著她爹。

“爹，赤焰女帥沈驚鴻，您知道吧？她在找**任丈夫。找了三年了，沒人敢去?！?br>
“我覺得您就挺合適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