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
想起了七歲那年。
我背著新書包去學(xué)校報到，嬸子拉著姚冠站在校門口，跟校長說了半天的好話。
她說這孩子雖然生日小，但什么都會，數(shù)數(shù)能數(shù)到一百，拼音全會，比八歲的孩子還聰明。
校長被她磨得沒辦法，說先試讀一個月。
那天晚上嬸子在我家吃飯，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十一年的話：“一步落下，步步都趕不上。小冠不能在起跑線上就輸了?！?br>從那以后，我和姚冠就成了同班同學(xué)。
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一直到高三。
嬸子像一面鏡子。
我學(xué)鋼琴，她立馬給姚冠報鋼琴班。
我參加奧數(shù)競賽，她轉(zhuǎn)頭就給姚冠買了一大摞奧數(shù)題。
我考上縣里最好的初中，她二話不說把姚冠從鎮(zhèn)上轉(zhuǎn)了過來。
她嘴里永遠掛著那句話：“一步落下，步步都趕不上?！?br>她怕姚冠落下。
她怕他趕不上。
她怕他這輩子就像**一樣。
嬸子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沒有原因的。
她嫁進姚家那年才二十一歲。小叔比她大三歲。
結(jié)婚的時候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婚房是爺爺奶奶騰出來的西廂房。
墻皮是潮的，窗戶上有一塊玻璃裂了縫，用透明膠帶粘著過了一整個冬天。
小叔不壞。
他不動手**，不胡搞亂搞。
但他靠不住。
掙了錢就去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來。
掙不到錢就窩在家里睡覺，睡三天不起來。
家里的開銷、孩子的學(xué)費、人情往來的份子錢，全壓在嬸子一個人身上。
她在鎮(zhèn)上的服裝廠踩了十年縫紉機。
早上七點半踩到晚上九點，一個月休兩天。
手指上全是針眼和繭子。
后來服裝廠倒閉了，她去超市當(dāng)收銀員，去飯店端盤子，去學(xué)校食堂幫廚。
什么都干。
一米五幾的個子，瘦瘦小小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鐵人。
因為不硬扛著，那個家就塌了。
一個人被生活按在地上二十年，能不變嗎？
她不是天生的好勝、虛榮、不可理喻。
她是沒有辦法。
小叔靠不住，公婆偏心，娘家沒錢沒勢，她自己學(xué)歷不高沒有一技之長。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姚冠身上。
她這輩子已經(jīng)這樣了，她不能讓她的兒子也這樣。
她要讓姚冠上最好的學(xué)校，考最好的大學(xué)，找一個體面的工作，過一種跟她完全不同的、不用為錢發(fā)愁的日子。
所以那句“一步落下，步步都趕不上”不是道理，是她這輩子的恐懼。
她怕姚冠落下一步，就會重復(fù)她的人生。
她怕他趕不上，就會像**一樣。
她的眼里只有“老姚家”這一畝三分地。
不是因為她不想看更大的世界，是因為她被困在這里太久了。
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兒子的成績單。
那張紙上寫的不是分?jǐn)?shù)，是她這輩子所有的委屈、辛苦、不甘心，是她跟這個世界討價還價的唯一**。
所以她需要姚冠考第一名。
需要他上清北。
需要他當(dāng)狀元。
需要他贏過我。
她不知道那孩子撐不住。
但我知道。因為姚冠親口告訴我的。
那是高一下學(xué)期的事。
期中**后，姚冠突然來找我。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單獨找過我了。
他站在我課桌旁邊，低著頭，手里攥著一張紙條。
“姐，你能出來一下嗎？”
我走出去。
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來，帶著操場上塵土的味道。
他的校服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整個人顯得更瘦了。
他把那張紙條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他的成績條?？偡?23，年級排名82。
我抬頭看他。
“姐，這不是我考的最差的一次?！?br>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別人聽見，
“我高一上學(xué)期的真實成績也差不多這個水平。我媽看到的那張——是712分，全縣第五?！?br>“**看到的？”我問。
他咬了咬嘴唇。
那個動作他從小就有，緊張的時候、害怕的時候、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就會咬下嘴唇。
“那張成績單……是我自己P的?！?br>“什么？”
“我在網(wǎng)上學(xué)的。用PS改了分?jǐn)?shù)和排名，打印出來拿回家。我爸我媽都不太會用電腦，他們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