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上的骷髏------------------------------------------，八十海里。，用意念控制船只轉(zhuǎn)向。深淵主宰號劃出一道弧線，對準小島全速前進。四十節(jié)航速，八十海里需要兩個小時?！撃鞠淅锓鰜淼拇植忌?，灰撲撲的，但干爽暖和。銀白色頭發(fā)還沒干透，隨手編了個辮子甩到身后。，那道灰黑色的影子還跟著。五級海蜥蜴被她打碎了一只眼眶，估計心里有陰影了，遠遠綴著不敢靠近。，釣上兩條巴掌大的海魚，沒什么用扔回海里。低級航海圖上標注了周圍五十海里的信息——有幾個灰色光點，需要靠近才能解鎖。小島在圖的最東北角，再往外就是空白。，天邊出現(xiàn)了一抹深綠色。，是樹。島的輪廓從海平面下慢慢升起來——先是一小撮樹冠，然后整片島浮出水面。，方圓兩三公里，被一圈白色沙灘包圍著，島中央長滿密密麻麻的植被，綠得發(fā)黑。最高處不過是個小丘。幾只在空中盤旋的海鳥，看起來一切正常。，找到一片平坦沙灘，水深足夠靠近岸邊。，她跳下去，腳踩在了實地上。。她彎下腰抓了一把，沙子從指縫漏下去。很久沒踩過陸地了，雖然只在海上漂了不到一天，但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人心安。，往島內(nèi)走。。，擺著一個她自認為非常帥氣的姿勢——單腿屈膝，后背靠著一根歪斜的柱子，骨手隨意搭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面朝天空?！俺了跽叩奶K醒姿態(tài)”。
實際上她已經(jīng)保持這個姿勢三天了，因為島上沒有任何能動的東西，她擺給誰看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的鈴鐺——那個從來不響的鈴鐺——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震動。
傀序猛地坐直了。骨手按在鈴鐺上，琥珀色眼眶里的光焰猛地跳了一下。
有船來了。
她等了很多年的那種船。她能感覺到那股氣息——深淵的、幽冷的、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力量。不會錯，那就是傳說中會來接走被遺棄亡靈的幽靈船。
傀序從地上彈起來，骨手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破舊的亞麻布衣，衣擺爛成布條，她趕緊把那些布條理了理，又摸了摸腰間的紅繩，確認鈴鐺還在。
然后她跑到木屋墻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闊葉當鏡子——雖然骷髏根本不需要照鏡子，但她得確認自己的骨頭沒有歪。
“好?！彼钗豢跉狻绻俭t能吸氣的話，“現(xiàn)在，冷靜。按照計劃執(zhí)行。”
她的計劃是：第一步，從樹后優(yōu)雅地走出來；第二步，用最深沉、最神秘的聲音說一句“你終于來了”；第三步，緩緩抬起骨手，掌心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鬼火——雖然她從來沒成功凝聚過，但今天說不定能行；**步，讓對方臣服于她的強大氣場，主動提出招募。
完美。
她踮著骨腳跑到一棵參天大樹后面藏好，探出半個骷髏頭，朝海灘的方向張望。
船靠岸了。
一個人從船上跳下來。銀白色的長發(fā)，粗布衫，看起來年紀不大，甚至有點瘦?？蚺d奮得骨關(guān)節(jié)都在輕輕發(fā)抖——等到了，終于等到了，她的船長！
然后她看清了那個人身上散發(fā)出的氣息。
圣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純凈的、溫暖的、濃烈到幾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的圣光。那個人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暖金色光暈中，就像……就像光明教會里那些壁畫上的圣職者。
傀序的下巴“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什么情況？”她無聲地張開下頜骨，骨手慌亂地在空中比劃，“幽靈船的船長——是個圣職者？！”
她貼在樹后，骨手捂住自己的下頜骨——雖然下巴已經(jīng)掉了，捂也沒用——琥珀色眼眶里的光焰瘋狂跳動。
世界觀崩塌了。
她等了這么多年，等的是一艘幽靈船，來的是一個渾身發(fā)光的神職人員。這就好比你等了半輩子的外賣終于到了，結(jié)果打開一看，里面是你最討厭的香菜。
“冷靜，傀序，冷靜?！彼严掳蛽炱饋硌b回去，骨手按在胸口，“仔細想想，這其中一定有深意。也許……也許她是偽裝成圣職者的深淵之主？也許圣光只是她的偽裝？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高人——以光明之身行深淵之事，連老天都騙過去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琥珀色眼眶里的光焰重新穩(wěn)定下來，甚至比之前更亮了幾分。
“對。一定是這樣。主人果然深不可測?！?br>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好了出場姿勢。
林硯穿過灌木叢，走進木屋廢墟的那片空地時，余光掃到最里面那間木屋的墻角——有什么東西縮了一下。
不是風。
她握緊**，慢慢走過去。
殘墻后面，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正背靠著墻壁，骨手交疊在胸前，下巴高高揚起，擺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氣勢。
如果她的右腿骨沒有在發(fā)抖的話，這個姿勢確實挺有氣勢的。
林硯繞過去，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
一具骷髏。
完整的，干干凈凈的人形骷髏。骨架不大，一米五出頭，骨色是溫潤的淡米色，不是灰白色的那種。
穿著一件破舊的亞麻布衣，衣擺爛成布條但被她打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jié)。腰間系著褪色的紅繩，掛了一個小鈴鐺。
眼眶里燃燒著兩團琥珀色的光焰。
林硯站定。
銀白色的頭發(fā)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深紅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那具骷髏，臉上沒什么表情。
海風吹過廢墟，吹起她披風的衣角。
骷髏看著她。
銀白頭發(fā)，深紅眼睛。不是黑色，不是藍色，是血一樣的暗紅色。那張臉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偏柔和，但眼神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水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硯站定，看著她。
沉默了大概三秒。
骷髏先開口了。她下頜骨緩緩張開，用一種非常低沉、莊重、每一個字都經(jīng)過精心雕琢的語調(diào)說：
“你——終于——來——了?！?br>聲音很細，空靈，帶著一點回音的感覺，但語調(diào)拉得太長了，最后一個“了”字差點飄走。
林硯沒說話。
骷髏等了兩秒，見對方?jīng)]有反應，又補了一句：“我等你，很久了。久到連時間本身，都已經(jīng)遺忘了我?！?br>說完她微微側(cè)過頭，展示自己最優(yōu)美的骨骼線條——就是那個角度，她對著闊葉鏡子練了無數(shù)遍的角度。
林硯看著她。
沉默。
“你的下巴歪了?！绷殖幷f。
骷髏猛地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果然歪了，剛才說話的時候太用力，滑脫了半截。她趕緊把下巴掰正，“咔噠”一聲裝回去，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骨手，繼續(xù)維持那個高冷的姿勢。
“那是我故意的?！彼f，“展示我超凡脫俗的骨骼結(jié)構(gòu)?！?br>林硯又看了她兩秒，沒有接這個話。系統(tǒng)提示彈出來了。
發(fā)現(xiàn)亡靈生物：遺?。ǖ图壨鲮`）
狀態(tài)：休眠/待喚醒
備注：一名死去的少女，在這座島上等待了很久。
林硯關(guān)掉提示，看著眼前這具擺姿勢擺得越來越僵硬的骷髏。
“你等什么？”
骷髏的琥珀色眼眶閃了閃。她抬起骨手，指向海邊——指向深淵主宰號。
“等船。幽靈船。等它的船長來接我。”
“我就是船長。”
骷髏的下頜骨微微張開了一點，但沒有掉。她盯著林硯身上那層淡淡的圣光，又看了看林硯的臉，沉默了大概兩秒。
“你……是圣職者？”
“算是?！?br>“幽靈船的船長？”
“對?！?br>骷髏再次沉默。林硯能感覺到她在進行激烈的內(nèi)心斗爭——琥珀色的光焰跳得很快，骨手在身后絞在一起，破舊的衣擺被她無意識地搓來搓去。
最后，她發(fā)出一聲極輕的、認命般的嘆息。
“……也行。”
這兩個字里包含了太多情緒——失望、妥協(xié)、重建希望、自我安慰，最后落在了一種“湊合過吧但說不定也挺好”的微妙平衡上。
林硯嘴角動了一下。
“你會什么？”她問。
骷髏重新站直，骨手叉腰，下巴微揚：“我會的東西太多了，說出來怕嚇到你。”
“你說?！?br>“我會——”骷髏頓了頓，骨手在身后又絞了兩圈，“……我剛才其實準備了一個法術(shù)展示，但是我的魔力還沒有完全解封。這不是借口，是真的?！?br>“嗯。”
“當然，只要給我時間，我的力量會逐步覺醒。到時候——”她骨手一揮，指向海面，“火球術(shù)、雷電、劍氣，統(tǒng)統(tǒng)不在話下?！?br>她說這話的時候，骨手的指尖有一瞬間亮了一下，橘紅色的微光閃了閃就滅了。
骷髏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林硯。
“……剛才那只是一個預熱?！?br>林硯看著那根剛才閃過光的骨指，點了點頭。
“行。跟我走?！?br>骷髏的琥珀色眼眶猛地亮了，差點從眼窩里彈出來。但她硬是壓住了那股興奮，緩緩收回骨手，用最沉穩(wěn)的語氣說：“這是我的榮幸。從此以后，我將以你的劍、你的盾、你的——”
“你話一直這么多嗎？”
骷髏停了一瞬，骨手背到身后：“……這是我沉睡千年之后初次與人交談的正常反應。過幾天就好了?！?br>林硯沒信，但也沒反駁。她轉(zhuǎn)身往海灘走。
骷髏趕緊跟上去。骨腳踩在落葉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什么，停下來，從衣領(lǐng)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碎布，塞到林硯手里。
林硯展開一看。碎布上繡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褪色的紅線：
“帶我離開這里?！?br>字跡很小，針腳很密，像是繡了很多遍才滿意的。邊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湊近了才能看清：“如果撿到這塊布，請把我?guī)щx這座島。我叫傀序。謝謝。”
林硯把碎布折好放進口袋。
“傀序?！?br>“在！”骷髏立刻挺直了腰板，骨手并攏貼在腿側(cè)，標準的立正姿勢。
“走了?！?br>“是。主人?！?br>林硯走出兩步，停下來回頭：“不用叫主人。”
傀序歪了歪頭：“那叫什么？”
“林硯。”
傀序沉默了兩秒，骨手在身前絞了絞，下巴微微低下來，聲音小了很多：“……我還是想叫主人?！?br>林硯看著她。光線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在她骨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個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骷髏，攥著自己破爛的衣擺，琥珀色的眼眶里光焰微微顫著。
“隨便你?！绷殖庌D(zhuǎn)身走了。
傀序愣了一瞬，然后骨手在身前握了個小拳頭，無聲地跳了一下。追上去了。
回到海灘的時候，傀序站在淺水里，仰頭看著深淵主宰號，一動不動。黑色的船體，幽冷的氣息，船首祈禱人形的雕像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她等了很久的東西，終于等到了。
林硯先翻身上船，然后伸手給她?？蛏斐龉鞘治兆　鶝龅?，但沒有濕冷感，像握著一截干凈的溫潤玉石。
她翻過船舷，落在甲板上，站穩(wěn)之后環(huán)顧四周，然后走到船尾，面朝大海，安安靜靜地站著。
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一下，沒響。
林硯站在船頭，用意念啟動船。
“回東海?！?br>船身一震，船帆升起，深淵主宰號調(diào)轉(zhuǎn)方向。夕陽在海面上鋪了一條橘紅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
船開了大概五分鐘，傀序終于繃不住了。
她從船尾跑過來，骨手扒著船艙的窗戶，探出頭來：“主人主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里？主人你的船好帥！主人你的頭發(fā)為什么是銀白色的？是魔力浸染還是天生如此？主人你今年多大了？主人你有沒有考慮過把船帆染成黑色那樣更符合幽靈船的氣質(zhì)？主人——”
林硯閉了一會兒眼。
“你剛才不是說‘過幾天就好了’？”
“那是我說的嗎？”傀序歪頭想了想，“那是個意外。我忘了我已經(jīng)沉睡了很久，時間觀念有些混亂，說錯話是正常的?！?br>“嗯?！?br>“主人你又‘嗯’了。‘嗯’是什么意思？是贊同還是敷衍還是懶得理我？”
林硯睜開一只眼看她。
傀序縮回窗戶后面，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眶，小聲說了句：“我不問了?！?br>安靜了大概十秒。
“……主人?！?br>“嗯?！?br>“我能試試火球術(shù)嗎？就試一下?！?br>林硯睜開兩只眼看著她。
傀序的下頜骨微微顫了一下，骨手從窗戶邊縮了回去。
“……不試了?！?br>身后的小島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蛘驹诖?，骨手扶著船舷，看著那座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島一點點沉進海里。
她沒有說話，沒有擺姿勢，沒有念中二臺詞。
只是在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腰間的鈴鐺輕輕晃了晃。還是沒有聲音。
但林硯注意到，鈴鐺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根細小的、用纖維編成的繩結(jié)。很新，顏色還很白，和她身上那些褪色的破爛布條格格不入。
大概是她今天剛編的。大概是為了慶祝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