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鎮(zhèn)------------------------------------------，比李玄一想象中熱鬧。，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樹干上釘滿了各式各樣的木牌——懸賞告示、丹藥廣告、招收散修的宗門旗幟、**妖獸材料的字條。木牌疊著木牌，新釘上去的壓著舊的，舊的風(fēng)吹雨打褪了色，又被新的壓住。，把那些告示大致看了一遍。：三眼狼王妖丹，報酬靈石三十枚。：青云宗外門叛逃弟子**，死活不論，報酬靈石一百枚。：百年份以上的靈藥，價格面議。：黑虎幫招收護衛(wèi)，練氣三層以上，月俸靈石五枚。，一塊一塊拼出這個世界的面貌。，宗門懸賞，散修遍地。修仙者在這里不是隱居山林的世外高人，而是一種職業(yè)——獵妖、采藥、煉丹、護衛(wèi)，什么都干。靈石是硬通貨，練氣三層就能找到一份月俸五枚靈石的工作。，走進鎮(zhèn)子。，但有幾家還亮著燈。一家掛著“百草堂”招牌的藥店，一家門口蹲著兩只石獸的當(dāng)鋪，還有一家——鎮(zhèn)尾的破落道觀。，寫著“清虛觀”三個字。觀門半掩，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個老道士正在掃地。，花白的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身上的道袍比李玄一的短褐還要破，補丁摞著補丁。他握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中的落葉，動作很慢，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聽見門響，老道抬起頭，看了李玄一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片被風(fēng)吹進來的落葉。
“住店一兩銀子，拜神不要錢，求卦三文?！崩系赖穆曇羯硢?，像風(fēng)吹過干枯的樹葉。
李玄一走進院子，在老道面前站定。
“我住店。但沒錢?！?br>老道繼續(xù)掃地，頭也不抬：“那就掃地去。”
李玄一看了看院子角落靠著的另一把掃帚，沒說什么，走過去拿起來，開始掃另一邊院子。
兩個人，兩把掃帚，在月光下掃同一片院子。
掃了約莫一刻鐘，老道停下來，拄著掃帚看他。
“你掃地的姿勢不對?！?br>李玄一頓?。骸皰叩剡€有姿勢？”
“吃飯有吃飯的姿勢，睡覺有睡覺的姿勢，掃地當(dāng)然有掃地的姿勢?！崩系雷哌^來，把他的手往上挪了兩寸，“握這里。掃的時候，腰不要彎，用肩膀帶動手臂，手臂帶動掃帚。力道從腳底起，過腰，過肩，到手。掃出去的不是灰，是意?！?br>李玄一照著他說的試了一下。
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變了。不是“唰——”的拖拽聲，而是一種更輕、更勻的聲響，像是毛筆在宣紙上劃過。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體內(nèi)剛凝聚不久的真氣，隨著掃地的動作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看老道。
老道已經(jīng)走回去，繼續(xù)掃自己的地了。
“你體內(nèi)有一股氣，”老道背對著他說，“很怪的氣。不像靈力，但比靈力精純。你受傷了，丹田碎了，但那股氣正在替你修。修的方式我沒見過，不是引靈入體，是在自己體內(nèi)生發(fā)?！?br>李玄一握掃帚的手指微微收緊。
“前輩也是修道之人？”
“修什么道？”老道哼了一聲，“掃地就是道?！?br>李玄一沉默片刻，然后繼續(xù)掃地。
這一次，他的動作變了。不再是機械地揮舞掃帚，而是有意識地去感受——感受腳底與地面的接觸，感受力量從腳底傳遞到腰、到肩、到手的路徑，感受掃帚劃過地面時，真氣的每一絲波動。
他掃地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但他的真氣運行速度，卻越來越快。
當(dāng)他掃完院子的一角時，體內(nèi)真氣的運行速度已經(jīng)比平時快了三成。碎裂的丹田在這股真氣的滋養(yǎng)下，三塊碎片之間的呼應(yīng)更加緊密，旋轉(zhuǎn)的漩渦更加穩(wěn)定。
他停下來，看著手中的掃帚。
這是一把普通的竹掃帚，竹竿被磨得光滑發(fā)亮，掃帚頭是干枯的竹枝捆成的。但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這把掃帚上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意”——是用了很多年之后，使用者的氣息滲透進竹子里形成的。
不是靈氣，是“意”。
就像他畫符時留在符紙上的意。
“這把掃帚，”他開口，“前輩用了多少年？”
“三十年?！崩系雷诶认碌呐_階上，手里多了一壺茶，“你呢？你體內(nèi)那股氣，練了多少年？”
“三十年?！?br>老道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他仰頭灌了一口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月光下，那口氣凝而不散，在空中停留了三息，才緩緩散開。
“三十年的氣，三十年的意?！崩系勒f，“你這具身體還不到二十歲。身體里住著一個很老的人。”
李玄一放下掃帚，走到老道對面，在臺階上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片剛掃干凈的院子，面對面坐著。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映出掃帚劃過的痕跡。李玄一低頭看那些痕跡——他的那半邊，和老道的那半邊，掃出的紋路一模一樣。
不是刻意模仿，是自然而然地重合。
因為兩個人用的，是同一個“意”。
“如果我告訴你，”李玄一說，“我從另一個世界來呢？”
老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屋檐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然后他站起身，走進觀內(nèi)。
李玄一沒有跟進去。他坐在臺階上，看著月亮，感受著體內(nèi)真氣的運轉(zhuǎn)。碎裂的丹田在三塊碎片的互相牽引下，越來越像一個整體。不是融合，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和而不同”——三塊碎片保持著各自的獨立，卻又共同構(gòu)成一個更大的結(jié)構(gòu)。
三生萬物。
這是道。
老道從觀內(nèi)走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卷竹簡。
竹簡很舊，編繩已經(jīng)朽斷了好幾處，是用新的麻繩重新穿起來的。竹片呈現(xiàn)出深褐色，那是被歲月和手指共同打磨出的顏色。
老道把竹簡放在李玄一面前的臺階上。
竹簡的第一片竹片上，刻著四個古字——
《青云筑基法》。
李玄一的手懸在竹簡上方，沒有立刻觸碰。
“青云宗的功法？”
“青云宗失傳的上古功法?！崩系乐匦伦?，抱著茶壺，“現(xiàn)在的青云宗，修煉的是五代祖師改良過的《青云訣》。改得面目全非，把最難的部分全部刪掉了。刪完之后，確實容易入門了，但上限也封死了。五代之后，青云宗再沒有人突破元嬰?！?br>“這卷是原版？”
“這卷是初代祖師的親筆。他在飛升之前，把畢生所學(xué)刻在這卷竹簡上。飛升之后，竹簡被供在祖師堂。三百年前，青云宗內(nèi)亂，竹簡失竊，輾轉(zhuǎn)流落，最后到了我手里。”老道喝了一口茶，“我守了三十年?！?br>“為什么給我？”
老道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頭看月亮。月亮很圓，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臉上，照出滿臉的皺紋。那些皺紋不是衰老，是歲月的刻痕。
“三十年前，我拿到這卷竹簡的時候，有一個老道士對我說了一句話?！彼D了頓，“他說，這卷竹簡不是給你的，是給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那個人身上，有‘道’的味道?！?br>“那個老道士是誰？”
“不知道。他把話說完就走了。我追了三條街，追到一條死胡同里，人沒了。”老道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澀，“我找了他三十年，再沒見過?！?br>李玄一的手指落在竹簡上。
指尖觸碰到竹片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純凈的氣息從竹簡上傳來。那不是靈氣，是真氣——和他體內(nèi)一模一樣的真氣。
初代青云宗祖師，修煉的也是真氣。
不是這個世界的靈力體系，是道門的內(nèi)丹術(shù)。
他展開竹簡。
第一片竹片上，除了書名，還有一行小字：
“道本無名，強名曰道。修煉之道，不在天地，在己身?！?br>李玄一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句話，他在昆侖山讀過。那是《道藏》第三卷的卷首語，是道門內(nèi)丹術(shù)的綱領(lǐng)。
青云宗的初代祖師，要么是從地球穿越而來，要么——在更早的時代，兩個世界本就有某種聯(lián)系。
他繼續(xù)展開竹簡。
竹簡一共三十六片。前十二片講“筑基”——如何在體內(nèi)開辟丹田、凝聚真氣。中間十二片講“養(yǎng)氣”——如何運轉(zhuǎn)周天、壯大真氣。后十二片講“結(jié)丹”——如何將真氣凝聚為金丹，突破人身的極限。
整部功法，和道門的內(nèi)丹術(shù)有七成相似。
但有三成不同。
那三成不同，全部是針對這個世界的環(huán)境所做的改良。比如，道門內(nèi)丹術(shù)完全不依賴外界靈氣，而這部功法在養(yǎng)氣階段，會適量吸收天地靈氣與真氣融合，形成一種介于真氣和靈力之間的全新力量。
“混元真氣”。
這是初代祖師給這種力量起的名字。
李玄一看得入了神。
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他心中的迷霧。他在昆侖山修煉三十年，內(nèi)丹術(shù)早已登堂入室，但末法時代的靈氣枯竭，讓他始終無法驗證內(nèi)丹術(shù)的最終形態(tài)。
這部《青云筑基法》，恰好補上了他缺失的那一環(huán)。
不是功法的缺失，是環(huán)境的缺失。
初代祖師在這個靈氣充沛的世界，將道門內(nèi)丹術(shù)修煉到了極高的境界，然后把經(jīng)驗寫成了這部功法。這等于是一個同樣修煉內(nèi)丹術(shù)的前輩，替他走完了從地球到蒼玄界的適應(yīng)之路。
他把三十六片竹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閉上眼睛。
體內(nèi)的真氣開始按照《青云筑基法》的路徑運轉(zhuǎn)。
不是全盤照搬。他修煉的是道門正宗內(nèi)丹術(shù)，比這部功法更加精純。但他將功法中關(guān)于“融合天地靈氣”的部分，融入了自己的周天運轉(zhuǎn)之中。
碎裂的丹田，三塊碎片形成的漩渦，在這一刻同時加速。
方圓十丈內(nèi)的天地靈氣，被漩渦牽引，向他匯聚。靈氣進入體內(nèi)，沒有直接化為真氣，而是與他的真氣纏繞、碰撞、融合。
融合的過程很痛苦。
兩種性質(zhì)不同的力量在體內(nèi)沖撞，像是把兩條河流強行匯入同一條河道。經(jīng)脈被撐得生疼，丹田碎片之間的縫隙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李玄一咬著牙，沒有停止。
道門修煉，講究“順其自然”，但不是放任自流。真正的順，是在了解規(guī)律之后，主動順應(yīng)規(guī)律。就像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導(dǎo)。
他不去強行壓制靈氣和真氣的沖突，而是運轉(zhuǎn)周天，讓它們在運轉(zhuǎn)中自然融合。
一周天。
兩周天。
三周天。
到了第九周天，沖突開始減弱。靈氣和真氣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像太極圖的陰陽魚，互相追逐、互相包容。
第三十六周天結(jié)束時，體內(nèi)誕生了第一縷全新的力量。
那是一縷淡金色的氣，比真氣更厚重，比靈力更精純。它在經(jīng)脈中流淌時，經(jīng)脈壁會微微發(fā)光，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箔。
混元真氣。
雖然只有頭發(fā)絲細的一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證明——道門的內(nèi)丹術(shù)，在這個世界，可以走到比地球更遠的地方。
李玄一睜開眼睛。
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他修煉了整整一夜。
老道還坐在廊下，茶壺已經(jīng)空了，但他沒有去續(xù)水。他看著李玄一，目光里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練成了？”
“只是一縷?！崩钚粩傞_手掌，掌心浮現(xiàn)出那縷淡金色的混元真氣，“但根基有了。”
老道湊過來，盯著那縷真氣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行了。竹簡是你的了。我守了三十年，今天交出去，也算是了了一樁心愿?！?br>“前輩——”李玄一也跟著站起來。
“別叫我前輩。”老道擺擺手，“我就是一個掃地的。掃了三十年的地，等的就是你?，F(xiàn)在你來了，我的地也掃完了。”
他往觀外走去。
走出三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這部功法，是初代祖師傳給有緣人的。他飛升之前留了一句話——‘道傳有緣，不問來處’。我不知道你從哪里來，也不問。但既然竹簡選了你，你就是有緣人?！?br>“前輩要去哪里？”
“不知道?！崩系赖穆曇舯怀匡L(fēng)送過來，“三十年沒出過鎮(zhèn)子了，先出去走走?！?br>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
李玄一站在清虛觀的院子里，手中握著那卷竹簡。
月亮已經(jīng)落下，太陽還沒升起。這是一天中最暗的時刻，也是一天中最接近光明的時刻。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簡，又抬頭看了看老道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把竹簡收入懷中，拿起了靠在墻角的掃帚。
在離開之前，他要替老道把院子掃干凈。
掃帚劃過地面，發(fā)出均勻的沙沙聲。這一次，他掃地的姿勢和老道一模一樣——腰不彎，力從腳起，過腰過肩到手。掃出去的，不是灰，是意。
院子掃完的時候，第一縷晨光恰好照進來。
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掃帚劃過的紋路上，照在李玄一的臉上。
他的眉心，那道符微微發(fā)燙。
符中封存的記憶，又解開了一層。
那是一段畫面——
師父羽化之前，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
“玄一，別死?！?br>他當(dāng)時以為師父是讓他活下去。
現(xiàn)在他忽然明白，師父說的是另一層意思。
“別死”——別讓道，在你這里死掉。
他跪下來，對著晨光，對著東方，磕了三個頭。
一磕天地。
二磕師恩。
三磕自己。
然后他站起身，把掃帚靠在廊柱上，推開了清虛觀的門。
門外是青木鎮(zhèn)的街道。
街上已經(jīng)有了行人。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背著藥簍的采藥人，腰懸長劍的散修。他們從晨霧中走來，又走向晨霧深處。
李玄一邁出門檻。
他身后的清虛觀，院中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掃帚劃過的紋路。一道是老道的，一道是他的。兩道紋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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