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間未載
文墨成界------------------------------------------，風(fēng)忽止。，是風(fēng)行至此，忽然失了去處。，有云意微起，不聚不散，如有人隔著極遠之處，輕輕按下一指。。。，石隙間的水聲忽輕忽重。若有修行之人，當知這是“神臨之前”，天地先行讓步。師軒立于山脊，衣衫無風(fēng)而輕動。。。：“來得太正?！?。?！鲇幸痪€氣機，被他牽住。。
卻極細。
他以此為筆。
在空中，輕輕一劃。
字堅韌有意。
那一劃落下之時，西嶺山川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瞬。
仿佛整片天地，被人輕輕改過一筆。
于是那本該直落人間的惡意，偏了。
只偏一線。
卻足夠讓它不再落于原處。
——
下一刻。
天地一靜。
云極，名云于鑰，掌云之極。凡云所至，皆為其意；其身未動，天象已先行。此等存在，本不涉凡塵，只在高處執(zhí)令而行。西嶺怪雨未歇之時，他本該降臨一念，將一城抹去，如拂塵上灰。
卻在將臨未臨之際，忽失去處。
云極與其所攜天兵，已不在原位。
他們立于一方無形之境。
此境無形，卻無處不在。山是山，水是水，卻又不完全是。遠近之間，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隔”，像是天地，被人重新寫過一遍。
云于鑰微微抬眼，已知來者不凡。
不遠處，師軒立著。
他未行禮，只道：“此地不宜諸位落步。”
云極淡淡看他一眼，語氣平直：“凡界一隅，也敢攔我？”
師軒搖頭，“不敢攔，只是想問?！?br>“問何？”
“為何抹城?！?br>云極未答。
他不需要答。
片刻之后，只道：“你既能窺見，便當知，有些事，不在可問之列?！?br>師軒沉默一息。他確已察覺高位之意，卻不知其因。但他更知，若此人落下，西嶺必?zé)o存。
于是他說：“既不可問，那便不可落。”
話音落下，他袖袍微動。
無形之中，一陣說不清的異感，直沖云極面門。
那不是風(fēng)，也不是力。
像是“此處本不該如此”的一瞬錯位。
云于鑰瞳孔微縮。
下一刻，天地已變。
四方色彩驟淡，如墨暈開。
山勢化線，遠近成層。
轉(zhuǎn)瞬之間，他們已立于一片水墨竹林之中。
竹影層疊，枝葉不動卻自有聲。墨色深淺交錯，似畫未干，又似隨時可改。地面如宣，踏之微沉，每一步都帶起極淡的紋理漣漪。遠處有霧，非霧，是墨氣未散；近處有風(fēng)，非風(fēng)，是字意流轉(zhuǎn)。
整片天地，安靜得近乎壓人。
卻又處處在變。
天兵中有人欲動，剛踏出一步，腳下竹影忽亂，竟似迷失方位。
云極未動。
他看向四周，又看向師軒。
這一刻，他眼中的輕慢，淡去幾分。
他從未見過凡人，能將“界”立到此等程度。
“以文立境？”
他開口，語氣已不似先前隨意。
師軒道：“只是借景說理。”
云極輕笑一聲，“你倒敢?！?br>四周環(huán)境不是驟然翻轉(zhuǎn)，而是慢慢褪色。
山影先淡了一層，像被水輕輕洗過；遠處的石與樹，輪廓仍在，卻多出一圈若有若無的暈邊。連光都變得柔了，不再直落，而是被鋪開，像一層薄墨。
一息之間。
師軒、云極以及一眾天兵，已立于一片水墨竹林之中。
竹影層層。
高的、低的、疏的、密的，皆不盡相同。每一根竹子都似用筆鋒一節(jié)一節(jié)點出，關(guān)節(jié)分明，墨色有深有淺，枝葉舒展處帶著輕微的暈染，仿佛剛落筆不久。
竹葉隨之微動，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極真實，帶著林間特有的清潤氣息。
遠處有鳥。
先是一聲極輕的啼鳴，自竹林深處傳來。隨后又有兩三聲應(yīng)和，時遠時近。聲音清脆，卻又像隔著一層什么，被微微壓低。
云極聽到了水聲，他神情嚴肅，水聲像細流貼著石面緩緩而過，偶爾撞到邊角，發(fā)出一兩聲輕響。那聲音不大，卻極清晰，在這片靜謐之中反而顯得更近。
地面如宣。
踩上去時，沒有泥土的松軟，也沒有石的堅硬，而是一種極輕的“承托感”。腳步落下，會帶起一圈極淡的墨紋，轉(zhuǎn)瞬又散去。
空氣中有淡淡的濕意。
只有一種像舊書翻開時的氣味，清而不冷。
一切與人間竹林無異。
卻又處處不對。
遠處的竹林，似乎可以再走進去，卻又像只是一層未干的墨跡。
又像只要一念稍變，整片天地就會被重新寫過。
云于鑰站在其中，微微抬眼。
然后才緩緩看向那名立于竹影之間的書生。
這一刻，他眼中的輕慢，終于淡去一分。
云極并未急于出手。
他站在竹林之間，任由那層淡墨氣機在衣袂邊緣緩緩流過。
他向前一步。
腳落之處，宣紋微起。
極輕。
卻未完全復(fù)原。
云于鑰低頭看了一眼，他想試試這個有趣的凡人的斤兩。
于是他不再留手。
——
他再踏一步。
這一動，整片竹林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光滅。
是“被壓”。
無數(shù)云意自林間浮起，不再貼地，而是緩緩升至半空，層層疊疊，如未落之雨。
竹葉開始低垂。
一根。
兩根。
隨后整片林子，都微微向下彎去。
地面微陷。
水聲斷了一瞬。
像天地，被人按住。
師軒站在那片壓意之中，但額頭明顯沁出冷汗，他眼前這個神仙，不需要任何仙法，僅憑威壓和純粹的力量就能干掉自己。
但他沒有退路，這一退，整個西嶺城頃刻間化為齏粉，他背后還有自己的學(xué)生，有全城的百姓，還有那個失去父母的可憐孩子
沒有風(fēng)。
只是氣機被牽。
他抬手。
于虛空之中，輕輕一引。
那些本該承壓而彎的竹子，忽然直起。
地面原本下沉的一線，也被緩緩?fù)衅稹?br>那層云意，本該向下壓。
卻在某一瞬之間，被分開。
如水遇石。
從兩側(cè)繞去。
——
云極目光微凝。
他看著這一幕，終于開口：
“你在改我的勢?！?br>師軒道：
“不敢改?！?br>“只是借它一用?！?br>——
云極不再言語。
他伸手。
指間有一縷云光生出。
極細。
卻極直。
如針。
又如線。
下一刻——
那道云化的劍意，已在師軒身前。
沒有破空之聲，卻有**之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道光。
然后手握作執(zhí)筆之形，一支毛筆幻化而出，以此筆憑空而書——
水隨天去秋無際
云極臉上浮現(xiàn)出驚愕：這一句憑空寫下的詩詞竟蘊含法則的味道。
詩詞初現(xiàn)，借力之意先成。
那道云光，忽然輕輕一晃。
像是失去了依附之處。
原本直指師軒的軌跡，在半寸之間反朝向云極飛去。
云光擦著云極的衣袖而過。
“這便是你的界域？”
“落墨山河動，提筆萬象生。筆落字見，字化萬物。”
——
這一刻，連聲音都被壓低。
鳥鳴消失。
水聲無存。
竹葉不動。
空氣凝滯。
像整片界域，被放進一只看不見的掌中。
——
師軒站在其中。
呼吸微滯。
指尖微白。
他和眼前這個神仙遠遠不在同一個量級。
——
他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再等。
手中再起一意。
這一次，比先前更慢。
更重。
“望岳沉山——”
一意落。
界域一沉。
卻不是向下。
而是向內(nèi)。
空間忽然收緊。
遠處竹林，仿佛靠近了一分。
地面不再下陷。
反而穩(wěn)住。
那層壓下的云意，在這一刻，竟像撞上了什么。
師軒這一擊幾近用光自己的所有力氣，這沉山一擊也是他作為一個墨客最強的招式。
——
云極看著這一幕。
目光微冷。
他向前再踏一步。
這一踏——
整片竹林，忽然失色一瞬。
不是光暗。
是“被剝?nèi)チ艘粚哟嬖凇薄?br>竹影的濃淡，在這一刻齊齊褪去半分，連那層流動的墨氣，也像被一只無形之手抹開，露出底下尚未定形的空白。
下一刻。
云極抬指。
沒有蓄勢。
沒有聲響。
只是極隨意地，在空中輕輕一點。
——
那一刻。
天開一線。
一縷極細的云光，自那一線之中垂落。
細到幾乎不可見。
直得沒有絲毫偏移。
像一筆從天外落下。
沒有弧度。
沒有回旋。
細細看去，云光所及之處空間都產(chǎn)生些許扭曲。
“能以人間凡俗之身得見天界威能，倒也對得起你修得這一身道行的不易?！?br>只見師軒的界域之中一側(cè)仍是水墨竹影，風(fēng)聲、鳥鳴、水流尚在；另一側(cè)，卻已失去顏色，只剩極淡的輪廓，如未曾落墨的空白。
兩者之間，僅隔一線，卻涇渭分明。
——
那一線云光，便順著這道“界線”，直落而下。
所過之處，氣機不再流轉(zhuǎn)。
連竹葉的晃動，也在這一線之前與之后，截然不同。
仿佛這一筆，將整片界域，硬生生分作兩段。
——
這一擊，比先前所有，都更簡單。
卻也更近“殺”。
沒有鋪陳。
沒有余地。
只是一筆，落在人間與不在人間的分界之上。
而這一筆的盡頭——
正是師軒。
——
師軒沒有再寫。
他停了一息。
那一息之中。
他像是在聽。
——
聽風(fēng)。
聽水。
聽這片界中尚存的一切。
“失必未然?！?br>四字出口，極輕，卻落得極實。
竹林之中，那一道自天而下的云光，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遲滯。
不是被攔住。
更像是——被問住。
原本理所當然的一擊，在這一刻，多了一分不該存在的停頓。
可也僅此而已。
云光仍在落。
不快，卻絕對。
像一件終究會發(fā)生的事，被稍稍拖慢，卻不會消失。
——
云極沒有急。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一道光。
只是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竹影微沉。
他看著師軒，語氣平淡：
“這一技竟能影響吾**之法，你真是給我?guī)砹烁嗟捏@喜?！?br>——
師軒沒有回答。
他在聽。
聽那道云光的“去向”。
——
下一刻。
他袖中氣機盡數(shù)牽動。
遠處那條原本細弱的水聲，忽然拔高。
不是自然流動。
像被人從時間里生生提起。
一線清流，自竹林深處橫貫而來。
水色不穩(wěn)。
帶著明顯的“被寫入”的痕跡。
——
云極看了一眼。
沒有阻。
只是淡淡道：
“借水？”
語氣里，甚至帶了一點輕慢。
——
那一線水流，已然迎上。
極細。
卻極急。
像要以一線之勢，去接整片天威。
——
就在兩者即將相觸之際——
師軒忽然開口：
“人間之事，天界無權(quán)無因干涉?！?br>云極微微側(cè)目，但是并沒有回答，甚至覺得可笑，抹殺一群毫無戰(zhàn)力、對三界運行毫無影響的螻蟻需要什么原因。
——
那一瞬。
水流沒有撞上去。
而是——偏。
極細的一線，忽然在半途微折，擦著那道云光的一側(cè)掠過。
隨后水流并未消失。
它繞到云光之后。
忽然反卷。
像一條被拉滿的線，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那一線水意，從后方輕輕一帶。
不是攻擊，而是想要吞噬這道攻擊。
于是那道原本絕對向下的云光，出現(xiàn)了極細微的晃動。
像一筆，本該直落，卻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手腕。
——
但也僅此而已。
——
下一刻。
云光驟然加速。
那一線水意，連崩碎都來不及。
直接被抹去。
不見蹤跡。
——
云極已經(jīng)明白了。
他看著師軒，語氣不變：
“你不是在擋?！?br>“你是在改我這一筆的‘去向’?！?br>師軒沒有否認。
他只是站在那里。
呼吸已經(jīng)開始不穩(wěn)。
——
云光繼續(xù)下落。
更近。
更直。
——
竹林開始出現(xiàn)裂紋。
不是表面。
是“畫法”在崩。
有幾處竹影忽然失去層次，只剩一片淡墨。
遠處水聲斷續(xù)。
像寫到一半的句子，被人打斷。
師軒沒有再起水。
不是不想，而是不再能夠。
——
他忽然向前一步。
極輕。
卻主動迎向那道云光。
——
云極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意外。
而是——
他看出來了。
——
師軒不是要擋。
——
他是要——
“接?！?br>——
這一刻。
師軒胸口一震。
氣機瞬間亂開。
他腳下那層宣面，猛然下陷一寸。
竹影**晃動。
原本穩(wěn)定的墨色開始出現(xiàn)斷裂，像被撕開的舊紙。
界域，已經(jīng)承不住了。
——
但他仍未退。
他再抬手。
這一回，沒有再借外物。
而是直接牽動整片界域。
竹林之中，所有竹影同時一動。
無數(shù)筆意，在這一刻收攏。
像一篇即將成形的文章，被強行壓縮到一處。
空間開始變窄。
遠近錯位。
云光所落之路，被一點點偏開。
云光落至師軒身前三寸。
再無可退。
他眼神一沉。
最后一意。
“無墓之卷?！?br>只是一點。
——
空氣忽然一輕。
那道云光，終于在最后一寸之間，偏開了一線。
擦著他肩側(cè)落下。
——
無聲。
卻在地面之上，留下了一道極深的痕。
那痕不裂地。
卻將宣面分作兩層。
墨色向兩側(cè)退去。
中間一線，空無一物。
久久不合。
——
界中，一片寂靜。
——
師軒站在那里。
沒有再動。
他氣息紊亂，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已然失去溫度。
界域四周，細密裂紋開始蔓延。
竹影深處，有幾處已經(jīng)徹底散開。
再難成形。
——
他知道。
云極收手了。
若非如此，師軒將會毫無疑問地被抹殺，絕望感從未這般透骨。
云極就看著虛弱的師軒。
“你能擋我?！?br>他說。
語氣不高。
卻已不再是評斷。
師軒沒有否認。
他只是微微站直。
聲音略低。
“你隨隨便便就能破我界域、斷我命途?！?br>云極點頭。
“你看出來了?！?br>他沉默片刻。
目光在那道未合的界痕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回到師軒身上。
那一刻，他的神情，已不再冷。
“你不是在逆我?！?br>他說。
“你是在替此地爭一口氣，搏一絲存還的可能?！?br>師軒沒有答。
——
云極繼續(xù)道：
“西嶺之事，你不知因?！?br>“卻仍敢攔?！?br>他頓了一下。
語氣不重。
卻第一次像是在問。
“為何？”
師軒看著他。
目光很平。
沒有猶豫。
“人間，此間由人來治?！?br>——
云極沒有再問。
——
他忽然輕輕抬手。
界中殘余云意，一點點收斂。
那股壓迫之感，隨之退去。
竹林重新恢復(fù)流動。
風(fēng)聲再起。
水聲復(fù)歸。
鳥鳴重新響起。
只是比先前，更輕了一些。
云極閉上雙眼，捏著一搓竹葉，踱步著。
然后開口：
“入我蒼云。”說的很隨意，但不像給回答的人拒絕的余地。
“你可不必這樣恨我，恨天界?！?br>他頓了一下。
“也不必這樣死撐著?！?br>——
師軒站在那里。
沒有立刻答。
——
界域仍在。
卻已不再對峙。
——
過了很久。
他才開口：
“三年?！?br>云極看他，略微有點不滿。
師軒道：
“三年之后，我告訴你我的決定。”
“若我之道未斷?！?br>——
他點頭?！鞍堰@座城里你重視的人轉(zhuǎn)移走吧，有人想要西嶺城滅，城里的人倒是無所謂。“
云極頓了頓，突然一陣威壓從他身上散出，竹葉頃刻化為塵埃?！拔鲙X城有一把鑰匙，它不該存在于現(xiàn)在。“
一陣寒意頓時席卷師軒的身體。
“不過嘛，你應(yīng)該也不會知道這種事?！?br>“畢竟連那些有能耐的人，“云極向上指?！彼麄兌疾恢?，鑰匙，具體是什么呢。“
“是一間破屋子？一棵樹？都有可能。“
下一刻。
云散。
天地復(fù)位。
“三年之后，會有人來徹底泯滅這座城市，你也得跟我走，我能幫你的就是如此了?！?br>師軒拱手示意。
云極揮開衣袖，“再會了，小書生?！鞭D(zhuǎn)過身看見他帶來的數(shù)百蒼云門精兵被身后的凡人墨修展開的界域壓得直不起身，輕嘆一口氣，側(cè)目又看向作揖的師軒，欣賞之意更甚?！昂昧藙e丟人了，都回去吧。“轉(zhuǎn)瞬間一行天兵無影無蹤。
——
西嶺之上。
風(fēng)再起。
像什么都未發(fā)生。
城中燈火已起，一盞盞點開，在雨后微暗的天色里，顯得極小，卻也極穩(wěn)。
他看得很久。
界域雖散，余力未盡。
他體內(nèi)氣機紊亂，胸口如被反復(fù)碾過，呼吸之間，隱隱帶著血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有療傷。
他在想。
三年。
西嶺經(jīng)怪雨一劫，表面尚存，內(nèi)里卻已動搖。人心未穩(wěn)，雨患未解，若再有外力來犯，此地未必還能留下什么。
“還不夠?！?br>他輕聲道。
山下燈火漸多。
有人生火，有人歸家。
有人不知剛剛發(fā)生過什么。
卻仍在繼續(xù)活著。
師軒轉(zhuǎn)眼看向城隍廟府，又看向城主府，是時候走一趟了，師軒這么想。
良久。
才轉(zhuǎn)身。
此刻，時硯猛地抬頭，他感受到了違和感，那是師軒用界域封鎖的一方天地在消散之時產(chǎn)生的波動，他了解到了什么，看向那個去往城主府的身影，有種后知后覺的驚詫。
城內(nèi)百姓無一感受到方才的天人之斗。
卻極細。
他以此為筆。
在空中，輕輕一劃。
字堅韌有意。
那一劃落下之時，西嶺山川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瞬。
仿佛整片天地，被人輕輕改過一筆。
于是那本該直落人間的惡意，偏了。
只偏一線。
卻足夠讓它不再落于原處。
——
下一刻。
天地一靜。
云極，名云于鑰，掌云之極。凡云所至，皆為其意；其身未動，天象已先行。此等存在，本不涉凡塵，只在高處執(zhí)令而行。西嶺怪雨未歇之時，他本該降臨一念，將一城抹去，如拂塵上灰。
卻在將臨未臨之際，忽失去處。
云極與其所攜天兵，已不在原位。
他們立于一方無形之境。
此境無形，卻無處不在。山是山，水是水，卻又不完全是。遠近之間，多了一層難以言明的“隔”，像是天地，被人重新寫過一遍。
云于鑰微微抬眼，已知來者不凡。
不遠處，師軒立著。
他未行禮，只道：“此地不宜諸位落步。”
云極淡淡看他一眼，語氣平直：“凡界一隅，也敢攔我？”
師軒搖頭，“不敢攔，只是想問?！?br>“問何？”
“為何抹城?！?br>云極未答。
他不需要答。
片刻之后，只道：“你既能窺見，便當知，有些事，不在可問之列?！?br>師軒沉默一息。他確已察覺高位之意，卻不知其因。但他更知，若此人落下，西嶺必?zé)o存。
于是他說：“既不可問，那便不可落。”
話音落下，他袖袍微動。
無形之中，一陣說不清的異感，直沖云極面門。
那不是風(fēng)，也不是力。
像是“此處本不該如此”的一瞬錯位。
云于鑰瞳孔微縮。
下一刻，天地已變。
四方色彩驟淡，如墨暈開。
山勢化線，遠近成層。
轉(zhuǎn)瞬之間，他們已立于一片水墨竹林之中。
竹影層疊，枝葉不動卻自有聲。墨色深淺交錯，似畫未干，又似隨時可改。地面如宣，踏之微沉，每一步都帶起極淡的紋理漣漪。遠處有霧，非霧，是墨氣未散；近處有風(fēng)，非風(fēng)，是字意流轉(zhuǎn)。
整片天地，安靜得近乎壓人。
卻又處處在變。
天兵中有人欲動，剛踏出一步，腳下竹影忽亂，竟似迷失方位。
云極未動。
他看向四周，又看向師軒。
這一刻，他眼中的輕慢，淡去幾分。
他從未見過凡人，能將“界”立到此等程度。
“以文立境？”
他開口，語氣已不似先前隨意。
師軒道：“只是借景說理。”
云極輕笑一聲，“你倒敢?！?br>四周環(huán)境不是驟然翻轉(zhuǎn)，而是慢慢褪色。
山影先淡了一層，像被水輕輕洗過；遠處的石與樹，輪廓仍在，卻多出一圈若有若無的暈邊。連光都變得柔了，不再直落，而是被鋪開，像一層薄墨。
一息之間。
師軒、云極以及一眾天兵，已立于一片水墨竹林之中。
竹影層層。
高的、低的、疏的、密的，皆不盡相同。每一根竹子都似用筆鋒一節(jié)一節(jié)點出，關(guān)節(jié)分明，墨色有深有淺，枝葉舒展處帶著輕微的暈染，仿佛剛落筆不久。
竹葉隨之微動，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極真實，帶著林間特有的清潤氣息。
遠處有鳥。
先是一聲極輕的啼鳴，自竹林深處傳來。隨后又有兩三聲應(yīng)和，時遠時近。聲音清脆，卻又像隔著一層什么，被微微壓低。
云極聽到了水聲，他神情嚴肅，水聲像細流貼著石面緩緩而過，偶爾撞到邊角，發(fā)出一兩聲輕響。那聲音不大，卻極清晰，在這片靜謐之中反而顯得更近。
地面如宣。
踩上去時，沒有泥土的松軟，也沒有石的堅硬，而是一種極輕的“承托感”。腳步落下，會帶起一圈極淡的墨紋，轉(zhuǎn)瞬又散去。
空氣中有淡淡的濕意。
只有一種像舊書翻開時的氣味，清而不冷。
一切與人間竹林無異。
卻又處處不對。
遠處的竹林，似乎可以再走進去，卻又像只是一層未干的墨跡。
又像只要一念稍變，整片天地就會被重新寫過。
云于鑰站在其中，微微抬眼。
然后才緩緩看向那名立于竹影之間的書生。
這一刻，他眼中的輕慢，終于淡去一分。
云極并未急于出手。
他站在竹林之間，任由那層淡墨氣機在衣袂邊緣緩緩流過。
他向前一步。
腳落之處，宣紋微起。
極輕。
卻未完全復(fù)原。
云于鑰低頭看了一眼，他想試試這個有趣的凡人的斤兩。
于是他不再留手。
——
他再踏一步。
這一動，整片竹林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光滅。
是“被壓”。
無數(shù)云意自林間浮起，不再貼地，而是緩緩升至半空，層層疊疊，如未落之雨。
竹葉開始低垂。
一根。
兩根。
隨后整片林子，都微微向下彎去。
地面微陷。
水聲斷了一瞬。
像天地，被人按住。
師軒站在那片壓意之中，但額頭明顯沁出冷汗，他眼前這個神仙，不需要任何仙法，僅憑威壓和純粹的力量就能干掉自己。
但他沒有退路，這一退，整個西嶺城頃刻間化為齏粉，他背后還有自己的學(xué)生，有全城的百姓，還有那個失去父母的可憐孩子
沒有風(fēng)。
只是氣機被牽。
他抬手。
于虛空之中，輕輕一引。
那些本該承壓而彎的竹子，忽然直起。
地面原本下沉的一線，也被緩緩?fù)衅稹?br>那層云意，本該向下壓。
卻在某一瞬之間，被分開。
如水遇石。
從兩側(cè)繞去。
——
云極目光微凝。
他看著這一幕，終于開口：
“你在改我的勢?！?br>師軒道：
“不敢改?！?br>“只是借它一用?！?br>——
云極不再言語。
他伸手。
指間有一縷云光生出。
極細。
卻極直。
如針。
又如線。
下一刻——
那道云化的劍意，已在師軒身前。
沒有破空之聲，卻有**之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道光。
然后手握作執(zhí)筆之形，一支毛筆幻化而出，以此筆憑空而書——
水隨天去秋無際
云極臉上浮現(xiàn)出驚愕：這一句憑空寫下的詩詞竟蘊含法則的味道。
詩詞初現(xiàn)，借力之意先成。
那道云光，忽然輕輕一晃。
像是失去了依附之處。
原本直指師軒的軌跡，在半寸之間反朝向云極飛去。
云光擦著云極的衣袖而過。
“這便是你的界域？”
“落墨山河動，提筆萬象生。筆落字見，字化萬物。”
——
這一刻，連聲音都被壓低。
鳥鳴消失。
水聲無存。
竹葉不動。
空氣凝滯。
像整片界域，被放進一只看不見的掌中。
——
師軒站在其中。
呼吸微滯。
指尖微白。
他和眼前這個神仙遠遠不在同一個量級。
——
他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再等。
手中再起一意。
這一次，比先前更慢。
更重。
“望岳沉山——”
一意落。
界域一沉。
卻不是向下。
而是向內(nèi)。
空間忽然收緊。
遠處竹林，仿佛靠近了一分。
地面不再下陷。
反而穩(wěn)住。
那層壓下的云意，在這一刻，竟像撞上了什么。
師軒這一擊幾近用光自己的所有力氣，這沉山一擊也是他作為一個墨客最強的招式。
——
云極看著這一幕。
目光微冷。
他向前再踏一步。
這一踏——
整片竹林，忽然失色一瞬。
不是光暗。
是“被剝?nèi)チ艘粚哟嬖凇薄?br>竹影的濃淡，在這一刻齊齊褪去半分，連那層流動的墨氣，也像被一只無形之手抹開，露出底下尚未定形的空白。
下一刻。
云極抬指。
沒有蓄勢。
沒有聲響。
只是極隨意地，在空中輕輕一點。
——
那一刻。
天開一線。
一縷極細的云光，自那一線之中垂落。
細到幾乎不可見。
直得沒有絲毫偏移。
像一筆從天外落下。
沒有弧度。
沒有回旋。
細細看去，云光所及之處空間都產(chǎn)生些許扭曲。
“能以人間凡俗之身得見天界威能，倒也對得起你修得這一身道行的不易?！?br>只見師軒的界域之中一側(cè)仍是水墨竹影，風(fēng)聲、鳥鳴、水流尚在；另一側(cè)，卻已失去顏色，只剩極淡的輪廓，如未曾落墨的空白。
兩者之間，僅隔一線，卻涇渭分明。
——
那一線云光，便順著這道“界線”，直落而下。
所過之處，氣機不再流轉(zhuǎn)。
連竹葉的晃動，也在這一線之前與之后，截然不同。
仿佛這一筆，將整片界域，硬生生分作兩段。
——
這一擊，比先前所有，都更簡單。
卻也更近“殺”。
沒有鋪陳。
沒有余地。
只是一筆，落在人間與不在人間的分界之上。
而這一筆的盡頭——
正是師軒。
——
師軒沒有再寫。
他停了一息。
那一息之中。
他像是在聽。
——
聽風(fēng)。
聽水。
聽這片界中尚存的一切。
“失必未然?！?br>四字出口，極輕，卻落得極實。
竹林之中，那一道自天而下的云光，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遲滯。
不是被攔住。
更像是——被問住。
原本理所當然的一擊，在這一刻，多了一分不該存在的停頓。
可也僅此而已。
云光仍在落。
不快，卻絕對。
像一件終究會發(fā)生的事，被稍稍拖慢，卻不會消失。
——
云極沒有急。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一道光。
只是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竹影微沉。
他看著師軒，語氣平淡：
“這一技竟能影響吾**之法，你真是給我?guī)砹烁嗟捏@喜?！?br>——
師軒沒有回答。
他在聽。
聽那道云光的“去向”。
——
下一刻。
他袖中氣機盡數(shù)牽動。
遠處那條原本細弱的水聲，忽然拔高。
不是自然流動。
像被人從時間里生生提起。
一線清流，自竹林深處橫貫而來。
水色不穩(wěn)。
帶著明顯的“被寫入”的痕跡。
——
云極看了一眼。
沒有阻。
只是淡淡道：
“借水？”
語氣里，甚至帶了一點輕慢。
——
那一線水流，已然迎上。
極細。
卻極急。
像要以一線之勢，去接整片天威。
——
就在兩者即將相觸之際——
師軒忽然開口：
“人間之事，天界無權(quán)無因干涉?！?br>云極微微側(cè)目，但是并沒有回答，甚至覺得可笑，抹殺一群毫無戰(zhàn)力、對三界運行毫無影響的螻蟻需要什么原因。
——
那一瞬。
水流沒有撞上去。
而是——偏。
極細的一線，忽然在半途微折，擦著那道云光的一側(cè)掠過。
隨后水流并未消失。
它繞到云光之后。
忽然反卷。
像一條被拉滿的線，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那一線水意，從后方輕輕一帶。
不是攻擊，而是想要吞噬這道攻擊。
于是那道原本絕對向下的云光，出現(xiàn)了極細微的晃動。
像一筆，本該直落，卻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手腕。
——
但也僅此而已。
——
下一刻。
云光驟然加速。
那一線水意，連崩碎都來不及。
直接被抹去。
不見蹤跡。
——
云極已經(jīng)明白了。
他看著師軒，語氣不變：
“你不是在擋?！?br>“你是在改我這一筆的‘去向’?！?br>師軒沒有否認。
他只是站在那里。
呼吸已經(jīng)開始不穩(wěn)。
——
云光繼續(xù)下落。
更近。
更直。
——
竹林開始出現(xiàn)裂紋。
不是表面。
是“畫法”在崩。
有幾處竹影忽然失去層次，只剩一片淡墨。
遠處水聲斷續(xù)。
像寫到一半的句子，被人打斷。
師軒沒有再起水。
不是不想，而是不再能夠。
——
他忽然向前一步。
極輕。
卻主動迎向那道云光。
——
云極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意外。
而是——
他看出來了。
——
師軒不是要擋。
——
他是要——
“接?！?br>——
這一刻。
師軒胸口一震。
氣機瞬間亂開。
他腳下那層宣面，猛然下陷一寸。
竹影**晃動。
原本穩(wěn)定的墨色開始出現(xiàn)斷裂，像被撕開的舊紙。
界域，已經(jīng)承不住了。
——
但他仍未退。
他再抬手。
這一回，沒有再借外物。
而是直接牽動整片界域。
竹林之中，所有竹影同時一動。
無數(shù)筆意，在這一刻收攏。
像一篇即將成形的文章，被強行壓縮到一處。
空間開始變窄。
遠近錯位。
云光所落之路，被一點點偏開。
云光落至師軒身前三寸。
再無可退。
他眼神一沉。
最后一意。
“無墓之卷?！?br>只是一點。
——
空氣忽然一輕。
那道云光，終于在最后一寸之間，偏開了一線。
擦著他肩側(cè)落下。
——
無聲。
卻在地面之上，留下了一道極深的痕。
那痕不裂地。
卻將宣面分作兩層。
墨色向兩側(cè)退去。
中間一線，空無一物。
久久不合。
——
界中，一片寂靜。
——
師軒站在那里。
沒有再動。
他氣息紊亂，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已然失去溫度。
界域四周，細密裂紋開始蔓延。
竹影深處，有幾處已經(jīng)徹底散開。
再難成形。
——
他知道。
云極收手了。
若非如此，師軒將會毫無疑問地被抹殺，絕望感從未這般透骨。
云極就看著虛弱的師軒。
“你能擋我?！?br>他說。
語氣不高。
卻已不再是評斷。
師軒沒有否認。
他只是微微站直。
聲音略低。
“你隨隨便便就能破我界域、斷我命途?！?br>云極點頭。
“你看出來了?！?br>他沉默片刻。
目光在那道未合的界痕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回到師軒身上。
那一刻，他的神情，已不再冷。
“你不是在逆我?！?br>他說。
“你是在替此地爭一口氣，搏一絲存還的可能?！?br>師軒沒有答。
——
云極繼續(xù)道：
“西嶺之事，你不知因?！?br>“卻仍敢攔?！?br>他頓了一下。
語氣不重。
卻第一次像是在問。
“為何？”
師軒看著他。
目光很平。
沒有猶豫。
“人間，此間由人來治?！?br>——
云極沒有再問。
——
他忽然輕輕抬手。
界中殘余云意，一點點收斂。
那股壓迫之感，隨之退去。
竹林重新恢復(fù)流動。
風(fēng)聲再起。
水聲復(fù)歸。
鳥鳴重新響起。
只是比先前，更輕了一些。
云極閉上雙眼，捏著一搓竹葉，踱步著。
然后開口：
“入我蒼云。”說的很隨意，但不像給回答的人拒絕的余地。
“你可不必這樣恨我，恨天界?！?br>他頓了一下。
“也不必這樣死撐著?！?br>——
師軒站在那里。
沒有立刻答。
——
界域仍在。
卻已不再對峙。
——
過了很久。
他才開口：
“三年?！?br>云極看他，略微有點不滿。
師軒道：
“三年之后，我告訴你我的決定。”
“若我之道未斷?！?br>——
他點頭?！鞍堰@座城里你重視的人轉(zhuǎn)移走吧，有人想要西嶺城滅，城里的人倒是無所謂。“
云極頓了頓，突然一陣威壓從他身上散出，竹葉頃刻化為塵埃?！拔鲙X城有一把鑰匙，它不該存在于現(xiàn)在。“
一陣寒意頓時席卷師軒的身體。
“不過嘛，你應(yīng)該也不會知道這種事?！?br>“畢竟連那些有能耐的人，“云極向上指?！彼麄兌疾恢?，鑰匙，具體是什么呢。“
“是一間破屋子？一棵樹？都有可能。“
下一刻。
云散。
天地復(fù)位。
“三年之后，會有人來徹底泯滅這座城市，你也得跟我走，我能幫你的就是如此了?！?br>師軒拱手示意。
云極揮開衣袖，“再會了，小書生?！鞭D(zhuǎn)過身看見他帶來的數(shù)百蒼云門精兵被身后的凡人墨修展開的界域壓得直不起身，輕嘆一口氣，側(cè)目又看向作揖的師軒，欣賞之意更甚?！昂昧藙e丟人了，都回去吧。“轉(zhuǎn)瞬間一行天兵無影無蹤。
——
西嶺之上。
風(fēng)再起。
像什么都未發(fā)生。
城中燈火已起，一盞盞點開，在雨后微暗的天色里，顯得極小，卻也極穩(wěn)。
他看得很久。
界域雖散，余力未盡。
他體內(nèi)氣機紊亂，胸口如被反復(fù)碾過，呼吸之間，隱隱帶著血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沒有療傷。
他在想。
三年。
西嶺經(jīng)怪雨一劫，表面尚存，內(nèi)里卻已動搖。人心未穩(wěn)，雨患未解，若再有外力來犯，此地未必還能留下什么。
“還不夠?！?br>他輕聲道。
山下燈火漸多。
有人生火，有人歸家。
有人不知剛剛發(fā)生過什么。
卻仍在繼續(xù)活著。
師軒轉(zhuǎn)眼看向城隍廟府，又看向城主府，是時候走一趟了，師軒這么想。
良久。
才轉(zhuǎn)身。
此刻，時硯猛地抬頭，他感受到了違和感，那是師軒用界域封鎖的一方天地在消散之時產(chǎn)生的波動，他了解到了什么，看向那個去往城主府的身影，有種后知后覺的驚詫。
城內(nèi)百姓無一感受到方才的天人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