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事街
陳默第一次踏進白事街時，正值農(nóng)歷七月十四。
老街藏在城市最褶皺的角落里，青石板路被百年的紙灰染成灰白色，踩上去會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無數(shù)紙人在腳下低語。兩側店鋪賣的不是活人生意——壽衣、紙錢、花圈、棺材，空氣里飄著漿糊和桐油的氣味，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腐朽味道。
"老周紙扎"在街尾，門面最小，規(guī)矩最多。
陳默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風鈴沒有響。那串風鈴是死鈴，鈴鐺里塞著棉花，只給"那邊"的人聽。門軸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誰在黑暗中嘆了口氣。
"買紙人？"柜臺后傳來沙啞的聲音。
老人坐在陰影里，正在給一只紙馬點睛。他手里的毛筆蘸的不是墨，是暗紅色的液體，在紙馬眼眶里暈開。那馬似乎眨了一下眼，陳默再看時，又恢復了靜止。
"我想學手藝。"陳默說。
老人抬起頭。他的眼睛很怪，左眼渾濁如白內(nèi)障，右眼卻黑得過分，像兩顆墨珠嵌在皺紋里。那右眼在暗處泛著幽光，像貓的眼睛。
"學扎紙？"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嘴，"這行有三不扎，你可知道？"
"請指教。"
"一不扎活人，二不扎自己，三不扎……"老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扎沒有影子的人。"
陳默低頭看自己的腳下。夕陽從門縫漏進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姓周，這條街的人都叫我周**。"老人放下毛筆，"想學可以，先守三個月規(guī)矩。這三個月里，你只管打雜，不看、不問、不碰柜臺里的東西。"
"工錢呢？"
"管吃住，沒工錢。"周**從柜臺下摸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杯渾濁的茶，"不過三個月滿，我教你點睛的絕活。學會了，一個紙人能賣這個數(shù)。"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周**咧嘴笑，露出發(fā)黑的牙齦，"給死人用的東西，活人不嫌貴。逢年過節(jié)，清明七月半，訂單能排到明年。"
陳默咽了口唾沫。他大學剛畢業(yè)，學的是冷門的民俗學，投出去的簡歷全部石沉大海。房租欠了兩個月，昨天房東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內(nèi)交不上錢，行李扔大街。
"我學。"
周**把搪瓷缸子推過來："喝了，拜師茶。"
茶很苦，帶著一股腥甜味。陳默喝得急了，沒注意到杯底沉著幾根灰白色的東西——那像是人的指甲，又像是某種動物的鬃毛。茶水滑過喉嚨時，他感覺有什么東西順著食道爬了下去，冰涼冰涼的。
當晚，陳默住進了紙扎鋪的閣樓。
閣樓不足十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臉盆架，墻角堆著幾捆扎紙用的竹篾。窗戶對著白事街，夜里能聽見遠處殯儀館的火化爐轟鳴，像某種巨獸在黑暗中喘息。
陳默躺在床上，數(shù)著天花板的霉斑。數(shù)到第一百三十七塊時，他聽見樓下傳來窸窣聲。
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又像是有人在輕輕走動。
陳默翻身坐起，從樓梯縫隙往下看。
月光從門板縫隙漏進來，照在紙扎鋪的廳堂里。那些白天里整齊碼放的紙人紙馬，此刻全都"站"了起來。
一個紙人新娘正對著鏡子梳頭。它沒有臉，本該畫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但陳默分明看見鏡子里映出一張慘白的臉，鳳冠霞帔，紅唇如血。梳頭的動作很機械，一下，兩下，紙做的頭發(fā)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紙馬在原地踏步，蹄子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一匹紙駱駝正在用嘴撕扯貨架上的紙錢，紙屑紛飛中，它的眼睛泛著幽綠的光。
周**坐在柜臺后，背對著樓梯，正在和什么人說話。他的聲音很低，陳默只能斷斷續(xù)續(xù)聽見幾個字：
"……新收的徒弟……八字輕……但命硬……對，就是你要找的那種……"
陳默渾身發(fā)冷，想退回床上，卻不小心碰倒了臉盆架。
"咣當——"
樓下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紙人紙馬瞬間恢復靜止，像是從未動過。紙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貨架上，紅蓋頭遮住了空白的臉。紙馬低著頭，紙駱駝閉著眼，一切都和白天一模一樣。
陳默僵在原地，看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