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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九死葬世決

九死葬世決 第七曲 2026-04-29 22:39:32 歷史軍事
南門------------------------------------------,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把刀。。六個人,六匹馬,圍在幾具**旁邊。有人在剝鎧甲,有人在翻口袋,有人坐在石頭上啃干糧。離他最近的那個正蹲在地上,背對著城門,手里攥著一把從死人手指上擼下來的銅錢,一枚一枚地往懷里揣。銅錢上沾著血,那人也不擦,直接往懷里塞,塞完之后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繼續(xù)翻下一具。。,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都死了。南門外是他們的后方,后方不需要警戒。他們是留下來撿便宜的,不是留下來拼命的。真正拼命的那些人,已經在城里面拼完了。。,像一只在夜里撲食的貍貓。短刀不是砍,是捅,從后腰斜著往上扎,刀尖穿過肚子捅進肺里。那人沒來得及喊,嘴里涌出一股血沫,一頭栽倒在死人堆上。銅錢嘩啦一聲撒了一地,在火把底下閃著黃澄澄的光。。,陸沉已經到了他跟前。不是用刀,是用頭,一腦袋撞在他鼻梁上。那人的臉凹進去一塊,仰面倒下去后腦勺磕在石頭上,身**了一下就不動了。。。他手里這把短刀刃口卷得像鋸齒,砍不死人了,但捅還行。他對準最近的那個一刀捅進咽喉,***的時候血噴了他半邊臉。第三刀是橫削,刀尖劃過第二個人的眼睛,那人捂著臉慘叫,倒退著摔進了路邊的溝里。。,卡在第三個人的鎖骨上拔不出來。陸沉索性松了刀柄,側身躲過迎面劈來的一刀,左手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往外掰,右手從地上撈起一桿斷槍,反手扎進了對方的肚子。槍尖入肉的聲音是悶的,像拳頭砸進泥里。,六個人全躺下了。,大口喘氣。左肋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腰往下淌,把褲腰染透了一**。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污的雙手,忽然覺得剛才那二十息里**的不是自己。太快了??斓剿€沒想好要出左拳還是右刀,手腳已經自己動了。他想起在潼關城頭上,那個老兵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當時他沒看懂,現在忽然懂了。那不是敬佩,是困惑。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太利索了,利索到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樣子。。林子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南門外開闊地沒有掩護,他唯一的活路是鉆進對面的樹林。
他抬腳要跑,又停下了。
轉身回去,從地上撿了兩把還能用的腰刀。一把插在腰間,一把攥在手里。又翻了一個死人的口袋,找到火石和一塊硬邦邦的干餅。他從來不嫌東西多,東西越多,活命的指望越大。翻到最后一具**的時候,他看見那人懷里露出半截布角,扯出來一看,是一雙破布鞋,鞋底納了很厚的針腳,比他腳上那雙露了腳趾頭的爛鞋強了不止一點。他把鞋揣進懷里,站起來往林子跑。
跑進樹林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潼關。
那座城還在燒。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層上,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色。城墻的輪廓在火光里一明一滅,像一頭倒下的巨獸還在喘最后一口氣。孫傳庭走了,老兵死了,閻羅營十幾個人只剩他一個。他在這座城里丟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潼關這兩個字會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骨頭里。
他轉身鉆進了林子。
樹林很密,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月光從枝椏縫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層慘白色的網。地上的落葉積了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夜里格外刺耳。他跑了一陣,聽不見馬蹄聲了才停下來,背靠著一棵老松樹滑坐在地上,拆開纏在肋間的布條看傷口。傷口邊緣翻著白肉,血還在往外滲,但流得不快。他從破爛的戰(zhàn)襖上撕下一塊布重新纏上,用牙咬著布頭打結,勒得很緊。疼是真疼,但他沒皺眉頭。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疼這件事對他來說變成了一種信號。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他還活著?;钪湍芾^續(xù)往前走。活著,就能到南陽。活著,就能找到**兒和鐵樁。活著,就能再殺。
他在松樹下坐了一會兒,啃了兩口干餅。餅硬得像石頭,嚼起來咔嚓響,咽下去的時候拉嗓子。他想起老兵臨死前靠在門柱上的樣子,想起他說怕就對了。想起老兵胸口的破布松開后血順著身子往下淌的樣子。想起他問他不該死的時候,**兒哭得說不出話。
他又咬了一口餅。
沒味道。不是餅沒味道,是他的舌頭嘗不出味道了。死人肉吃多了都這樣。吃慣了最腥最臭的東西,舌頭就再也不會告訴你什么叫好吃,什么叫難吃。它只在你還餓的時候給你一個信號,這東西能咽下去。這就夠了。
吃完餅,他把那雙破布鞋從懷里掏出來,換下了腳上那雙爛鞋。鞋有點大,他用布條在腳踝上纏了兩圈,系緊。站起來踩了兩下,合腳。
然后他繼續(xù)走。
南陽在南邊。他不知道孫傳庭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兒和鐵樁有沒有逃出來,不知道石橋上兩天后能不能見到他們。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南陽。不是因為他想去,是因為除了南陽,他想不出第二個可以去的地方。
走到天亮的時候,他在一條結冰的溪流邊看見了腳印。
不是野獸的,是人的。腳印很亂,有深有淺,沿著溪岸往上游去了。從腳印的大小和深淺看,大概兩三個人,走得也很快。陸沉蹲下來摸了摸腳印邊緣的冰碴,冰碴是新的,沒凍硬。這些人過去不超過一個時辰。
他沒有追上去,而是選了另一個方向繼續(xù)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個世道,碰見人不一定是好事。好人壞人都帶著刀,有刀就會死人。他現在只想活,不想死。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躲開的。
走了三里路,他聽見了慘叫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聲、喊聲、刀入肉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前面山坳的拐角后頭傳過來,像有人在用刀給這座山開膛破肚。空氣里飄著一股煙火氣,不是燒房子的煙,是燒人的。
陸沉停下腳步。他站在路中間,手里攥著刀。
他該繞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定的規(guī)矩,不管閑事。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好人早就死了。他只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鬼,鬼不該管人的事。
他往左邁了一步,準備從側面的山坡繞過去。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很尖很細,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拼命擠出來的最后一聲??薜牟皇翘?,是怕。怕極了的那種哭。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動。眉頭擰在一起,像兩塊生了銹的鐵片。他攥著刀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他終于知道以前的自己為什么總是活不下來。因為夠狠的人才能活。夠狠的意思,就是聽見別人死不能回頭。
他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
然后提著刀,拐進了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