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有個(gè)規(guī)矩，七月半祭祖，只能拜兩碗飯。
第三碗，不能擺。
更不能磕頭。
老人說，那碗飯不是給祖宗吃的，是給「路過的東西」留的。
我以前不信。
直到我親眼看見，我爸跪在第三碗飯前，對著空屋子喊了一聲：
「娘，我把兒子帶回來了?！?br>1
我是去年七月半回的老家。
原因很俗。
我奶奶**。
我爸給我打電話的時(shí)候，聲音很啞。
他說：「你回來一趟吧，***想見你?！?br>我當(dāng)時(shí)在**上班，剛被領(lǐng)導(dǎo)罵完，心里煩得很。
我說：「她不是一直不喜歡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爸說：「她是不喜歡你回村，不是不喜歡你。」
這話我沒聽懂。
但我還是請了假。
我老家在黔北一個(gè)山窩里，地圖上都搜不到具體村名。
要坐**，再坐大巴，最后還要坐三輪。
我到村口時(shí)，天快黑了。
山里霧很重。
路邊全是黃紙。
一張一張，濕漉漉地貼在泥地上。
三輪師傅把我放在石橋邊，就不肯往里走了。
他說：「你家是不是姓陳？」
我點(diǎn)頭。
他看了我一眼，臉色不太好。
「那你快點(diǎn)回去，今晚別在外頭晃?！?br>我問為什么。
他沒答，只把車頭一擰，跑得飛快。
我拖著行李箱往村里走。
箱輪壓過石板路，咯噔咯噔響。
不知道是不是錯(cuò)覺。
我總覺得身后也有一個(gè)聲音。
咯噔。
咯噔。
和我箱輪的節(jié)奏，一模一樣。
我回頭看。
路上沒人。
只有霧里立著一座老牌坊。
牌坊下面掛著一串白紙燈籠。
燈籠沒有點(diǎn)火。
可它們自己在晃。
我心里發(fā)毛，趕緊加快腳步。
快到家門口時(shí)，我看見我爸站在院門外。
他瘦了很多。
臉色發(fā)青。
他沒像以前那樣罵我回來晚了，只盯著我腳邊的行李箱。
他說：「路上有沒有人喊你？」
我愣了一下。
「沒有?！?br>他又問：「有沒有聽見第二個(gè)輪子聲？」
我后背一下涼了。
我說：「聽見了，但沒人?！?br>我爸臉色變得更難看。
他把我的箱子提起來，沒讓輪子落地。
然后低聲說：
「進(jìn)屋以后，別跟***說你聽見了?！?br>2
我奶奶躺在堂屋右邊的小房間里。
人已經(jīng)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眼窩陷下去，皮膚像曬干的柿子皮。
但她眼睛很亮。
亮得嚇人。
我剛進(jìn)去，她就猛地轉(zhuǎn)過頭。
「誰讓你回來的？」
她嗓子像破風(fēng)箱。
我爸站在門口，說：「媽，是你前天說想見他。」
奶奶瞪著他。
「我說的是白天見，不是黑天見！」
我有點(diǎn)尷尬。
從小我就怕她。
我媽死得早，我爸在外打工，是奶奶把我?guī)У搅鶜q。
但她從不抱我。
我哭，她就把我關(guān)進(jìn)柴房。
我發(fā)燒，她就用冷水擦我腳心。
村里小孩都說我不是我爸親生的。
因?yàn)槲夷棠炭次业难凵?，不像看孫子。
像看一塊會動的臟東西。
后來我爸把我接去縣城，我才松了口氣。
這些年，我很少回來。
奶奶看著我，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指又細(xì)又長，指甲發(fā)黑。
「過來?！?br>我走過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不像病人。
她盯著我的掌心看了很久，突然哭了。
不是那種傷心的哭。
是害怕。
她說：「完了，還是回來了?！?br>我爸趕緊把她手掰開。
「媽，別說了?！?br>奶奶喘著氣，嘴唇發(fā)抖。
「今晚別擺第三碗?！?br>我爸沒說話。
我問：「什么第三碗？」
屋里一下安靜了。
連窗外的蟲叫都停了。
過了幾秒，我爸說：「七月半祭祖，村里的老規(guī)矩?！?br>我奶奶死死盯著他。
「你敢擺，我就從棺材里爬出來掐死你。」
我爸臉色沉下來。
「你爬不出來了?！?br>這句話很輕。
但我聽見了。
奶奶也聽見了。
她眼睛突然瞪圓，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我以為她要不行了，趕緊喊醫(yī)生。
我爸卻沒動。
他只是看著奶奶。
像在等。
一分鐘后，奶奶緩過來。
她松開我的手，轉(zhuǎn)頭看向墻角。
墻角什么都沒有。
她卻顫聲說：
「她已經(jīng)站那兒了?！?br>3
那晚的飯很奇怪。
堂屋里擺了一張八仙桌。
桌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