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共生------------------------------------------，今年二十六歲，是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程序員。，我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全部記憶。醫(yī)生說我的大腦受到了嚴(yán)重的沖擊，海馬體受損，過往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恢復(fù)。，不記得自己從哪里來，不記得自己經(jīng)歷過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沈渡，因?yàn)?**上寫著。。。，今年二十四歲，是一個我醒來之前從未見過的女人。。皮膚白得像瓷器，眼睛黑得像深潭，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不施粉黛就已經(jīng)足夠驚艷。她的美不是那種張揚(yáng)的、攻擊性的美，而是一種沉靜的、內(nèi)斂的、像是一幅工筆畫般細(xì)膩的美。。，里面有光。，不是喜悅的光，而是一種更濃烈、更灼熱、近乎瘋狂的光。像是有人在那兩汪深潭底下點(diǎn)了一把火，燒得整片水面都在沸騰?！澳阈蚜?？”她坐在我的病床邊，手里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澳闶恰蔽业穆曇羯硢〉貌幌褡约旱摹！澳愕钠拮??！彼f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姜吟。你平時叫我吟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感覺。它對我來說，和“張三李四”沒有任何區(qū)別。
“我不記得了?！蔽艺f。
“我知道?！彼ㄆ鹨簧字?，吹了吹，送到我嘴邊，“醫(yī)生說你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記得了。沒關(guān)系，我記得就好。我替你記得。”
我張嘴喝下那勺粥。白米粥，熬得很稠，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味道很普通，可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轲I了，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粥。
“好喝嗎？”她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好喝?！?br>她笑了。那個笑容讓她的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是兩彎新月。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帶著某種占有意味的滿足。
“那以后我每天都給你煮?！彼f。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碗里剩下的粥。
這是我記憶的起點(diǎn)。
不是童年的第一聲啼哭，不是少年時的第一次奔跑，而是一碗白米粥，和一個自稱是我妻子的陌生女人。
第一章 空白
出院那天，姜吟來接我。
她穿了一件淺藍(lán)色的連衣裙，長發(fā)披散在肩側(cè)，襯得那張臉更加白皙。她站在醫(yī)院門口，逆著光，整個人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美得不真實(shí)。
“走吧，回家?！彼疑斐鍪帧?br>我看著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著透明的甲油。很漂亮的一只手，漂亮到像是畫出來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得很緊。
車開了很久，從市區(qū)開到郊區(qū)，從高樓林立的繁華地帶開進(jìn)了樹木蔥蘢的別墅區(qū)。最后，車停在一棟白色的獨(dú)棟別墅前。
“這是……我們家？”我仰頭看著這棟三層小樓，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熟悉，而是陌生——一種深入骨髓的、讓人不安的陌生。
“對?！苯鞔蜷_門，側(cè)身讓我先進(jìn)，“你以前說過，你喜歡安靜，不喜歡被人打擾，所以我們選了這里。方圓幾百米內(nèi)沒有其他住戶，很安靜?！?br>我走進(jìn)去。
室內(nèi)的裝修是現(xiàn)代簡約風(fēng)格，灰白色調(diào)，線條干凈利落。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和一片不知名的花。陽光透過玻璃灑進(jìn)來，將整個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我?guī)銋⒂^一下?！苯鳡恐业氖?，一間一間地給我介紹，“這是客廳，這是餐廳，這是廚房。一樓的書房是你的，你喜歡在這里看書。二樓主臥是我們睡覺的地方，次臥是客房，三樓是健身房和儲藏室?！?br>她的聲音輕快而流暢，像一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導(dǎo)游在介紹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可每一個“你的我們的”從她嘴里說出來，都讓我覺得不真實(shí)。
因?yàn)槲覜]有任何關(guān)于這里的記憶。
這里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個陌生人的家。
而我，是被邀請來做客的陌生人。
“這是我們的臥室?！苯魍崎_二樓最里面的一扇門。
房間很大，一張 king size 的大床擺在正中間，床品是深灰色的，枕頭并排放在一起——兩個枕頭，一個她的，一個我的。
床頭柜上放著兩個相框。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一張是我們的合照。照片里的我摟著姜吟的肩，兩個人對著鏡頭笑，看起來親密而自然。我盯著照片里“自己”的臉看了很久——那確實(shí)是我，可那個笑容不是我的。我不記得自己曾經(jīng)那樣笑過。
另一張是姜吟的單人照。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風(fēng)吹起她的長發(fā)和裙擺，她微微側(cè)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很美，美得像一幅畫。
“這張是你給我拍的?！苯鞯穆曇魪纳砗髠鱽?，“你最喜歡的一張?！?br>“你很喜歡拍照？”我問。
“你很喜歡給我拍?！彼叩轿疑磉叄闷鹉莻€相框，手指輕輕撫過照片里自己的臉，“你說你最喜歡看我笑，所以總是不停地拍?！?br>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黑眸里映著我的影子。
“你說，我的笑容是你活著的意義?！?br>我愣住了。
活著的意義。
這是一個多么重的詞。
我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嗎？一個男人的“活著的意義”，會是一個女人的笑容嗎？
我看著她，試圖從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只有我自己的倒影，和一個深不見底的、讓人想要逃避的深淵。
“我……不記得了。”我說。
“沒關(guān)系?！彼严嗫蚍呕卮差^柜，轉(zhuǎn)身面對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lǐng)，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shù)次，“你以后會重新愛上我的?！?br>“就像你以前一樣?！?br>她的語氣篤定得可怕，像是在說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而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第二章 完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姜吟對我很好。
好得不像話。
她每天早上六點(diǎn)半準(zhǔn)時起床，給我做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配小籠包，明天是牛奶配三明治，后天是豆?jié){配油條——一個星期七天，天天不重樣。
“你以前最喜歡吃我做的早餐。”她總是這樣說，然后把食物端到我面前，托著腮看我吃，眼中帶著一種滿足的、像是看小貓吃飯一樣的表情。
她記得我所有的喜好。
“你不喜歡吃香菜，每次吃面都會先把香菜挑出來?！?br>“你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睡覺的時候喜歡側(cè)躺，蜷縮成一團(tuán)，像一只蝦?！?br>“你洗澡的時候喜歡唱歌，每次都唱同一首，走了調(diào)也不知道?！?br>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無法確認(rèn)。因?yàn)槲也挥浀昧?。我只能點(diǎn)頭，說“哦，原來是這樣”，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yīng)。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滿意。
因?yàn)槊看挝倚Φ臅r候，她的眼睛都會微微瞇起來，像是在審視什么——審視那個笑容是真是假，審視我是不是真的開心，審視我有沒有在騙她。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離開？可我沒有地方可去。
害怕我想起什么？可我想不起來了。
害怕我不愛她？可我不記得自己愛過她，又怎么會不愛她？
我不懂。
我只知道，在這棟漂亮的、安靜的、與世隔絕的別墅里，我被一個漂亮的女人用盡全力地愛著。那種愛是濃烈的、窒息的、密不透風(fēng)的，像是被泡在蜜糖里，甜得發(fā)膩，甜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我不敢說。
因?yàn)槲遗滤蕖?br>有一次，我不小心說了一句“你不用每天都陪著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她的表情瞬間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的恐懼。
“你不想我陪著你？”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不是不想，我是怕你悶——”
“我不悶。”她打斷了我的話，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和你在一起，我永遠(yuǎn)不會悶?！?br>“你不要趕我走?！?br>“求你了。”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像是一碰就要掉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對我說“不要趕我走”。
她是在對那個曾經(jīng)說過“你不用每天都陪著我”的人說“不要趕我走”。
那個人不是現(xiàn)在的我。
是過去的我。
那個她深愛的、用盡全力去愛的、和她有著無數(shù)共同回憶的——沈渡。
而我不是他。
我只是一個占據(jù)了他身體的、什么都不記得的、空洞的軀殼。
“我沒有要趕你走?！蔽艺f。
“真的？”
“真的?！?br>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可她在笑。那個笑容里有釋然，有慶幸，有一種“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那就好?！彼吭谖壹绨蛏?，輕聲說，“那就好?！?br>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她的身體靠在我身上，很輕，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晌矣X得她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不是因?yàn)樗亍?br>是因?yàn)槟欠輴厶亓恕?br>重到我承受不起。
第三章 裂縫
日子繼續(xù)過。
我還是沒有恢復(fù)記憶，還是一樣空洞地活著，還是一樣被姜吟無微不至地照顧著。
可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事情。
比如，我沒有手機(jī)。
我醒來之后，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手機(jī)。我問姜吟，她說車禍的時候手機(jī)摔壞了，還沒來得及買新的。我想買一個新的，她說“不急，我?guī)湍阗I”，可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手機(jī)還是沒有出現(xiàn)。
比如，我沒有朋友。
沒有任何人來看過我。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沒有任何人試圖聯(lián)系我。姜吟說我的社交圈子很簡單，只有幾個同事，平時也不怎么來往?？梢粋€人活了二十六年，怎么可能沒有任何朋友？
比如，我從來不出門。
姜吟說醫(yī)生建議我在家靜養(yǎng)，不要外出?？梢粋€月、兩個月過去了，我連院子都沒有踏出過一步。每次我提出想出去走走，她總是能找到理由拒絕——“今天天氣不好你身體還沒恢復(fù)好外面太吵了，你會頭疼”。
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我沒法反駁。
可我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
不對。
這一切都不對。
可我沒有證據(jù)，沒有記憶，沒有任何可以支撐這個“不對”的東西。
我只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感覺。
那感覺像一根刺，扎在心臟最深處，不致命，卻隱隱作痛。
我開始偷偷地觀察姜吟。
不是因?yàn)樗梢?，而是因?yàn)槲蚁胍私馑＿@個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我對她的了解幾乎為零。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她喜歡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知道她做飯很好吃，知道她睡覺的時候會說夢話。
可我不知道她從哪里來，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為什么會嫁給我。
這些信息，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
有一次我問她：“你父母住在哪里？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們？”
她正在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他們不在了?！彼f，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么時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br>“那你的朋友呢？我還沒見過你的朋友?！?br>“我不喜歡交朋友?！彼亚泻玫牟朔胚M(jìn)盤子里，轉(zhuǎn)身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我有你就夠了?！?br>那笑容很美，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個詞——
拒絕。
她在拒絕讓我了解她的過去。
就像她在拒絕讓我接觸我的過去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姜吟。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長頭發(fā)，瘦瘦的，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你為什么不理我？”她哭著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為什么不看我？你為什么不愛我了？”
“我沒有?！蔽衣牭阶约赫f，聲音里帶著一種陌生的疲憊。
“你有！你有了別人對不對？你不愛我了，你不要我了——”
“我沒有別人?！?br>“那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為什么不回我消息？為什么躲著我？”
“因?yàn)槟阍诒莆??！?br>“逼你？”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滿是血絲，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我愛你，我是在逼你嗎？愛一個人就是逼他嗎？”
“你的愛讓人喘不過氣。”
“那我改?！彼肋^來，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攥著，“你告訴我怎么改，我改。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不要離開我——”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身邊是空的。
姜吟不在。
我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飛快，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夢里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盤旋，那個女人的臉——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知道她不是姜吟。
她是誰？
為什么她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那個夢，是記憶，還是純粹的幻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從記憶的深海中浮上來。
而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看到它。
**章 窺探
我開始趁姜吟不在的時候，在家里四處尋找。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我知道這里一定有什么東西——一些她不希望我看到的、被刻意藏起來的東西。
我找了很久，什么也沒找到。
這棟房子太干凈了。干凈到?jīng)]有任何“多余”的東西。沒有舊照片，沒有舊信件，沒有任何能證明“過去”存在過的痕跡。就像是一棟樣板間，精致、完美，卻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
除了那間書房。
一樓的書房，姜吟說是我以前最喜歡待的地方。
我走進(jìn)去，關(guān)上門，開始翻找。
書架上全是書——文學(xué)、歷史、哲學(xué)、計(jì)算機(jī)，分類整齊，排列有序。我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沒有夾層，沒有筆記，沒有任何異常。
書桌的抽屜里放著一些雜物——筆、便簽紙、充電器、一**期的口香糖。我翻了個遍，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就在我準(zhǔn)備放棄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書桌底下的一個東西。
一個保險箱。
很小的保險箱，嵌在書桌的側(cè)面，被桌布遮住了，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我蹲下來，試著打開它。密碼鎖，六位數(shù)。
我不知道密碼。
我試著輸入姜吟的生日——她告訴過我，十二月十九號，1221？不對。1219？不對。我試著輸入自己的生日——***上的日期，九六年三月十二號，960312？不對。031296？不對。
我試了很多組合，都不對。
就在我準(zhǔn)備放棄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姜吟說過，我們是在六月七號認(rèn)識的。
那天是我們的“紀(jì)念日”，她每個月都會在那天做一頓大餐，點(diǎn)蠟燭，開紅酒，慶祝我們又過了一個月。
0607。
保險箱開了。
里面只有一樣?xùn)|西。
一個信封。
我拿起信封，手在微微發(fā)抖。封口沒有封死，我抽出里面的東西——
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
最上面的一張，是一個女人。
長頭發(fā)，瘦瘦的，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座橋上，對著鏡頭笑。笑容很甜，很明亮，像是能照亮整個世界。
她的臉——
我見過她。
在夢里。
那個哭著說“你不要離開我”的女人。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翻開第二張照片，還是她——這次是在一個餐廳里，她端著酒杯，對著鏡頭做鬼臉。第三張，她在海邊，裙子被風(fēng)吹起來，她用手按住裙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都是她。
每一張照片里，她都笑得那么開心，那么燦爛，那么毫無防備。
而給她拍照的人，是我。
因?yàn)檎掌慕嵌龋恰拔摇钡囊暯恰?br>我開始翻找照片里的線索。**、衣著、時間——我需要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在一張照片的背面，我看到了幾行字。
不是我的字跡，是一個陌生的、娟秀的字跡。
“沈渡和紀(jì)晴，戀愛一周年，攝于西湖?！?br>“沈渡和紀(jì)晴，戀愛兩周年，攝于大理?！?br>“沈渡和紀(jì)晴，戀愛三周年，攝于家里?！?br>紀(jì)晴。
那個女人的名字叫紀(jì)晴。
不是姜吟。
我蹲在書桌底下，手里攥著那些照片，腦子里一片空白。
沈渡和紀(jì)晴。
戀愛一周年，兩周年，三周年。
三周年。
三年。
一個人和一個女人戀愛了三年，拍了無數(shù)張照片，笑得那么開心，那么真實(shí)——然后他娶了另一個女人。
那個叫姜吟的女人。
而那個叫紀(jì)晴的女人呢？
她去了哪里？
為什么她的照片會被鎖在保險箱里？
為什么姜吟要藏起這些照片？
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夢。
夢里紀(jì)晴哭著說“你不要離開我”。
她說“你有了別人”。
她說“你不愛我了”。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如果那些照片是真的，如果那段感情是真的——
那我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和紀(jì)晴戀愛了三年的沈渡，還是那個娶了姜吟的沈渡？
或者，兩者都是？
我到底忘記了什么？
那些被抹去的記憶里，到底藏著什么？
我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是姜吟。
我飛快地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保險箱，關(guān)上保險箱的門，站起來，坐回書桌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
門開了。
姜吟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水，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溫柔的笑。
“你怎么在書房？”她走進(jìn)來，把水杯放在桌上，“找了你好久?！?br>“隨便看看?！蔽艺f，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她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書桌，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書上。
“《百年孤獨(dú)》？”她歪了歪頭，“你不是說這本書太沉重了，不想再看第二遍嗎？”
“我忘了?！蔽艺f，“什么都不記得了，再看一遍也是新的?！?br>她笑了，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你慢慢看，我去做飯。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br>她轉(zhuǎn)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我坐在書桌前，手里捧著那本《百年孤獨(dú)》，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反復(fù)盤旋——
她撒謊了。
那個自稱是我妻子的女人，撒謊了。
我從來沒有和她在西湖邊拍過照，沒有和她在洱海邊散過步，沒有和她慶祝過任何一個紀(jì)念日。
因?yàn)槟切┱掌锏娜?，不是我?br>不，臉是我的，可那個人不是我。
那個對著紀(jì)晴笑得那么開心、那么真實(shí)的沈渡，不是我記憶中的自己。
我記憶中的自己是一片空白。
而那片空白底下，藏著什么？
我不敢想。
第五章 裂痕
知道了照片的存在之后，我開始更加仔細(xì)地觀察姜吟。
她的笑容，她的溫柔，她的無微不至——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說，那只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用來困住我的網(wǎng)？
我沒有答案。
可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細(xì)節(jié)。
比如，她從來不讓我碰她的手機(jī)。
她的手機(jī)永遠(yuǎn)隨身帶著，連洗澡都要帶進(jìn)浴室。有一次我無意中碰到她的手機(jī)，她的反應(yīng)大得嚇人——一把搶過去，臉色發(fā)白，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對不起，”她很快調(diào)整了表情，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我習(xí)慣了，你別介意。”
習(xí)慣了什么？習(xí)慣不讓人碰她的手機(jī)？還是習(xí)慣隱藏什么東西？
我沒有追問，可我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
比如，家里的窗戶永遠(yuǎn)是關(guān)著的。
不是鎖著的，是關(guān)著的。窗簾也永遠(yuǎn)拉著，即使在白天，客廳里也需要開燈。我問過她為什么不開窗透透氣，她說：“外面灰塵太大了，你身體還沒好，吸了灰塵會咳嗽?！?br>可我站在院子里的時候，空氣明明很清新。
比如，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快遞員或者外賣員。
這棟房子像是與世隔絕了一樣。沒有任何人來，沒有任何人走。所有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都是姜吟“讓人送來的”?？烧l來送的？什么時候送的？我從來沒有看到過。
我把這些疑問一個一個**在心里，像藏一把把刀。
我不知道這些刀最后會指向誰。
是姜吟，還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這一次，夢里的畫面更清晰了。
紀(jì)晴站在一棟樓的樓頂，風(fēng)吹得她的頭發(fā)和裙子亂飛。她背對著欄桿，面向著我，臉上掛著淚。
“沈渡，”她的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到我耳朵里，“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的?！?br>“你發(fā)過誓的?！?br>“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變了心，你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現(xiàn)在你變了?！?br>“你跳啊?！?br>我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姜吟躺在我身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wěn)而均勻。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將那張精致的臉映照得近乎透明。
她睡著的表情很安靜，很平和，像一個沒有煩惱的孩子。和白天那個時刻緊繃著的、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到底是誰？
她為什么要騙我？
那些照片里的女人——紀(jì)晴——她在哪里？
我到底忘記了什么？
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我的腦子里啃噬，讓我無法入睡。
我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出了臥室。
我來到書房，打開燈，蹲下來，再次打開了那個保險箱。
照片還在。
我把它們?nèi)磕贸鰜恚粡堃粡埖乜础?br>這一次，我看得更仔細(xì)了。
照片的背面都有字。有些是我的筆跡，有些是紀(jì)晴的筆跡。我的筆跡寫著日期和地點(diǎn)，紀(jì)晴的筆跡寫著一些簡短的句子。
“今天沈渡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女孩?！?br>“沈渡帶我去了海邊，他說以后要在這里買一棟房子，和我一起住。”
“沈渡今天很累，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睫毛好長，像一把小扇子?！?br>“沈渡說他愛我?！?br>“沈渡說他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br>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因?yàn)槲也挥浀昧恕?br>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些話，不記得自己做過那些事，不記得自己愛過那個叫紀(jì)晴的女人。
可照片里的笑容是真實(shí)的。
那些燦爛的、明亮的、毫無防備的笑容，不可能假裝出來。
我曾經(jīng)愛過她。
深深地、熱烈地、用盡全力地愛過她。
然后呢？
然后發(fā)生了什么？
為什么我娶了姜吟？
為什么紀(jì)晴的照片被鎖在了保險箱里？
為什么姜吟要隱瞞她的存在？
我翻到最后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和其他的不一樣。它不是合影，不是紀(jì)晴的單人照，而是一張——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張報紙的剪報。
標(biāo)題是黑色的、加粗的大字：
“女子墜樓身亡，疑似感情**”
配圖是一棟樓的遠(yuǎn)景，樓下停著幾輛**，拉起了警戒線。
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看向報道的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號。
三年前。
十一月十七號。
那是我和紀(jì)晴戀愛三周年紀(jì)念日之后的一個月。
我往下看報道的內(nèi)容。
“11月17日晚10時許，一名年輕女子從本市某小區(qū)18樓墜下，當(dāng)場身亡。據(jù)現(xiàn)場目擊者稱，該女子墜樓前曾與一名男子發(fā)生激烈爭吵。警方初步排除他殺可能，疑似感情**導(dǎo)致的**行為?！?br>“據(jù)悉，該女子姓紀(jì)，26歲，未婚……”
我沒有看完。
因?yàn)槲铱吹搅藞蟮琅赃呝N著一張便簽紙，上面是姜吟的字跡：
“她死了。她終于死了。你是我的了。”
我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涼，血液凝固。
紀(jì)晴死了。
三年前，從18樓墜下，當(dāng)場身亡。
墜樓前曾與一名男子發(fā)生激烈爭吵。
那名男子——是我。
而我現(xiàn)在的妻子——姜吟——她寫下了這張便簽。
“她死了。她終于死了。你是我的了?！?br>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陣強(qiáng)烈的惡心。我沖進(jìn)衛(wèi)生間，趴在馬桶上干嘔，***都吐不出來。
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在炸裂。
碎片，無數(shù)的碎片，像暴風(fēng)雪一樣朝我砸來——
“沈渡，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的?！?br>“你變了心?！?br>“你愛上了別人?！?br>“你跳啊。”
“跳啊?！?br>“沈渡，我恨你?！?br>“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最后一句不是紀(jì)晴的聲音。
是另一個聲音。
更尖銳，更瘋狂，更歇斯底里的聲音。
我認(rèn)識那個聲音。
是姜吟。
第六章 真相
我在衛(wèi)生間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腿麻了，手麻了，心也麻了。
那些碎片還在腦海中翻涌，可它們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我只知道一些零散的事實(shí)——我愛過紀(jì)晴，我離開了紀(jì)晴，紀(jì)晴死了。
而姜吟，是那個“別人”。
那個我為了她離開紀(jì)晴的“別人”。
那個在紀(jì)晴死后寫下“她死了，她終于死了，你是我的了”的“別人”。
可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認(rèn)識姜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離開紀(jì)晴的，不知道紀(jì)晴墜樓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這些空白，我需要有人來填滿。
我從衛(wèi)生間走出來，拿著那疊照片和剪報，上了二樓。
臥室的門開著，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jìn)來，落在那張大床上。
床上沒有人。
姜吟不在。
“吟吟？”我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房子里回蕩，沒有回應(yīng)。
我走下樓梯，在一樓的客廳里找了一圈，沒有人。廚房，沒有人。餐廳，沒有人。
我走到院子里，月光下，花園里的花都睡了，安靜得像一幅畫。
姜吟站在那棵最大的樹下，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長發(fā)披散在肩側(cè)，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雕塑。
“吟吟?！蔽易呓藥撞?。
她轉(zhuǎn)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釋然的、如釋重負(fù)的、近乎癲狂的平靜。
“你看到了?！彼f，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照片，那張剪報?！?br>“對。”我舉起手里的照片和剪報，“這些是什么？”
她看著我手里的東西，那雙黑眸里沒有任何波瀾。
“是你的過去?！彼f。
“我的過去？還是你的犯罪證據(jù)？”
她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
“都可以?！彼f，“隨你怎么理解?！?br>“紀(jì)晴是怎么死的？”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你不是看到了嗎？墜樓。從18樓跳下去的?！?br>“為什么？”
“因?yàn)槟??！彼α?，那個笑容里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一種純粹的、坦然的、近乎天真的**，“因?yàn)槟悴粣鬯?。因?yàn)槟銗凵狭宋?。因?yàn)樗邮懿涣恕！?br>“你——”
“我沒讓她跳。”她打斷了我，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是她自己跳的。她來找你，在樓頂吵了一架，然后她自己跳下去了。我沒有推她，我甚至沒有碰她?！?br>“我只是……讓她看清了現(xiàn)實(shí)?！?br>“什么現(xiàn)實(shí)？”
“你不愛她了。你愛的是我?！彼呓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沈渡，你不記得了，可我替你記得?！?br>“你是在認(rèn)識我之后才發(fā)現(xiàn)，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紀(jì)晴。你對她只是習(xí)慣，是依賴，是不忍心。你對我才是愛——真正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想要共度余生的愛。”
“你親口對我說的。”
“你說，‘吟吟，我愛你。我要和紀(jì)晴分手，和你在一起?！?br>“你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么確定過一件事——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br>“你說，‘等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她的眼眶紅了，可她的嘴角依然上揚(yáng)著。
“你說了，可你沒有做到。你沒有處理好。你猶豫了，你退縮了，你不敢跟她說分手，因?yàn)槟阌X得對不起她，因?yàn)樗四闳?，因?yàn)槟闩滤懿涣恕！?br>“所以你拖了一個月?！?br>“一個月里，她來找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哭著求我離開你。每一次都說你只是鬼迷心竅，你真正愛的人是她?！?br>“我沒有答應(yīng)?！?br>“所以她來找你，在樓頂，當(dāng)著你的面——”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白死?！彼穆曇艉鋈蛔兊煤茌p很輕，“她的死，讓你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你終于知道，你愛的是我。你終于知道，你不能沒有我?！?br>“你哭了一個月，瘦了二十斤，每天晚上做噩夢。你說你對不起她，你說你害死了她，你說你是個罪人?！?br>“可你從來沒有說過——你不愛我。”
“你從來沒有說過——你要離開我?！?br>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
“所以你看，”她輕聲說，“不是我讓你忘記她的。是你自己。你受不了那些記憶，你的大腦選擇了忘記。你把一切都忘了——忘了紀(jì)晴，忘了我們的過去，忘了你自己是誰。”
“可你沒有忘記我?！?br>“你醒來的第一句話，叫的是我的名字?！?br>“你說，‘吟吟。’”
“你不記得全世界，可你記得我?！?br>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所以不要怪我，沈渡?！彼穆曇粼诎l(fā)抖，“不要恨我。我沒有做錯什么。我只是愛你了。我只是在你愛上我之后，沒有拒絕你?！?br>“紀(jì)晴的死，不是我的錯?！?br>“不是你的錯?！?br>“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聽到了嗎？”
“不是我們的錯?！?br>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她的話，她的一切，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將我淹沒。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么。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判斷。
我只有一種感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溺水一樣的窒息感。
我在下沉。
被她的愛，被她的眼淚，被她的謊言——如果那是謊言的話——拖入了無底的深淵。
“沈渡，”她湊近了一些，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你還愛我嗎？”
我沒有回答。
“你還愛我嗎？”她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隨時會碎掉。
“我不知道?！蔽艺f。
她的眼睛暗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梢埠芸膳?，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沒關(guān)系，”她輕聲說，唇貼上我的眉心，“你會知道的。”
“你會重新愛上我的?！?br>“就像你以前一樣?！?br>“因?yàn)槟闶俏业摹！?br>“你從第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是我的。”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br>“任何人?！?br>她的手從我的臉上滑到我的手腕，握得很緊很緊。
月光下，我們站在那棵樹下，像一對深情的戀人。
可我知道，這不是深情。
這是囚禁。
她用愛做成的、牢不可破的囚籠。
而我，是那只再也飛不出去的鳥。
第七章 共生
真相并沒有讓我解脫。
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因?yàn)槲覠o法驗(yàn)證姜吟說的話。我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佐證或者反駁她的版本。
她說紀(jì)晴的死是**，是她自己的選擇。可那張剪報旁邊的便簽上寫著——“她死了。她終于死了。你是我的了。”
那不是一個無辜者會寫下的話。
那是一個勝利者的宣言。
是“我終于除掉了我最大的情敵”的狂喜。
不是“我的愛人失去了他的前女友”的悲傷。
可她說的另一部分，我又無法否認(rèn)。
如果紀(jì)晴是被她害死的，我為什么沒有報警？為什么沒有離開她？為什么在紀(jì)晴死后，我依然和她在一起，甚至和她結(jié)了婚？
除非，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真的愛她。
愛到即使她間接導(dǎo)致了紀(jì)晴的死亡，我依然無法離開她。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因?yàn)槲覠o法判斷，這種“無法離開”是因?yàn)閻?，還是因?yàn)椤謶帧?br>姜吟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
她變得更加溫柔，更加體貼，更加無微不至。她不再提紀(jì)晴，不再提過去，只是日復(fù)一日地照顧我、陪伴我、用她的方式“愛”我。
可那雙眼睛變了。
以前她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灼熱的、近乎瘋狂的光。現(xiàn)在那種光還在，可底下多了一層?xùn)|西——警惕。
她在警惕什么？
警惕我想起更多的事情？
警惕我發(fā)現(xiàn)更多的真相？
警惕我……離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開始害怕她。
不是因?yàn)樗龑ξ易隽耸裁?，而是因?yàn)樗赡軐ξ易隽耸裁础切┪也挥浀玫?、被抹去的、永遠(yuǎn)無法確認(rèn)的事情。
“沈渡。”
有一天傍晚，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電視，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恢復(fù)了記憶，你會怎么做？”
我轉(zhuǎn)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伤氖殖鲑u了她——她的手正緊緊地攥著遙控器，指節(jié)泛白。
“不知道?！蔽艺f，“我什么都沒想起來?！?br>“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來了呢？”
“那我就會知道，你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該信什么?！?br>她沉默了很久。
電視里在播一個綜藝節(jié)目，笑聲很大，可我們誰也沒有笑。
“沈渡，”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如果我告訴你，我騙了你——你會怎么做？”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不是恐懼，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期待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被審判的光芒。
“你騙了我什么？”我問。
“很多事情?！彼f，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比如，你不是因?yàn)檐嚨準(zhǔn)浀??！?br>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因?yàn)閺臉翘萆纤は聛?，撞到了頭?！?br>“樓梯？”
“對?！彼男θ葑兇罅艘恍?，“我們家二樓的樓梯。你和我吵架，情緒激動，沒站穩(wěn)，摔了下去?！?br>“我們?yōu)槭裁闯臣埽俊?br>“因?yàn)槟阋?。?br>“走？去哪里？”
“去找紀(jì)晴?！彼穆曇羝届o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你已經(jīng)和紀(jì)晴分手半年了，可你始終放不下她。你知道她過得不好，你想去看她，想去安慰她?！?br>“我不同意?！?br>“我們吵了很久。你說我不理解你，說我只知道占有你，說我從來沒有真正在乎過你的感受?！?br>“然后你轉(zhuǎn)身要走。”
“我拉住了你。”
“你推開了我?！?br>“你踩空了?！?br>“你從樓梯上滾了下去?！?br>她說完，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梢埠芸膳?，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釋然的、如釋重負(fù)的、近乎癲狂的平靜。
“所以你看，”她輕聲說，“不是我讓你失憶的。是你自己。是意外。”
“我沒有推你?！?br>“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你不記得了，可我替你記得?！?br>“你怪不了任何人?！?br>“只能怪你自己?！?br>我坐在沙發(fā)上，渾身冰涼。
她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徹底被困住了。
不是因?yàn)槟切╂i，不是因?yàn)槟切?，而是因?yàn)槲易约旱拇竽X。
一片空白的大腦。
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辨別真?zhèn)蔚臇|西。
我只能相信她。
因?yàn)橹挥兴?，愿意告訴我“過去”。
即使那個“過去”可能全是假的。
“沈渡。”她湊近了一些，伸手撫上我的臉。
“嗯?！?br>“你還想走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溫柔，有期待，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的恐懼。
“走不掉的。”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對，”她輕聲說，唇貼上我的嘴角，“你走不掉的。”
“因?yàn)槟隳睦锒既ゲ涣?。?br>“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會收留你?！?br>“只有我會愛你?！?br>“只有我?！?br>她靠進(jìn)我懷里，雙手環(huán)住我的腰，臉埋在我胸口。
我抱著她，低頭看著她的發(fā)頂，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愛。
不是恨。
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是刻進(jìn)了骨頭里的東西。
共生。
我和她，像兩個連體嬰兒，共享著同一顆心臟、同一個靈魂。分開就會死，在一起也活不好，可我們別無選擇。
因?yàn)槲覀円呀?jīng)沒有別人了。
第八章 牢籠
日子繼續(xù)過下去。
我沒有再追問過去的事情，姜吟也沒有再提起。
我們像一對正常的夫妻一樣生活——她做飯，我洗碗；她看電視，我看書；她靠在我肩膀上說“今天月亮真好看”，我說“嗯，好看”。
可我們都知道，這不是正常。
正常的夫妻不會一個人拼命**，另一個人拼命地找。
正常的夫妻不會一個人在夜里睜著眼睛看另一個人，確認(rèn)他還在。
正常的夫妻不會連一句“我愛你”都說不出口。
“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愛我?！?br>有一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姜吟忽然開口。
“什么？”
“你醒來之后，從來沒有說過你愛我?！彼齻?cè)過身，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憤怒，不是傷心，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神情。
“你以前每天都會說。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吟吟，我愛你’，晚上睡覺前最后一句話也是‘吟吟，我愛你’。一天說好幾遍，說到我覺得煩?！?br>“可現(xiàn)在，你一次都沒有說過。”
“你不愛我了嗎？”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蔽艺f。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沒關(guān)系。”她伸手撫上我的臉，“你會知道的。等你記起來的那天，你就會知道了?！?br>“如果我一直記不起來呢？”
“那我就等你一輩子?！?br>她說著，靠進(jìn)我懷里，像一只找到了窩的貓，蜷縮著，閉上眼睛。
我抱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輩子。
多長的一輩子。
和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困在這棟密不透風(fēng)的房子里，度過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一輩子。
這就是我的余生。
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沒有自由。
只有一個愛我愛到發(fā)瘋的女人。
和一個我永遠(yuǎn)無法確認(rèn)是否真實(shí)的“過去”。
這就是我的牢籠。
用愛做成的、精美絕倫的牢籠。
沒有鑰匙。
沒有出口。
只有她。
第九章 覺醒
變化發(fā)生在一個普通的周三。
那天下午，姜吟出門了。她說要去超市買東西，讓我在家好好待著。她走的時候照例把門鎖了，窗戶也鎖了，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門鈴響了。
我愣住了。
這棟房子從來沒有來過訪客。門鈴的聲音對我來說是陌生的，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門鈴。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短發(fā)，穿著干練的西裝，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她的表情很嚴(yán)肅，眉頭緊鎖，像是在為什么事情焦慮。
“誰？”我問。
“請問是沈渡先生嗎？”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jìn)來，有些悶。
“是我?！?br>“我是林淺，紀(jì)晴的姐姐。可以開門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紀(jì)晴的姐姐。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
姜吟說過，不要給任何人開門。她說外面的人不可信，說他們會對我不利，說只有她才是真正為我好的人。
可門外的女人說她是紀(jì)晴的姐姐。
紀(jì)晴。
那個在我的夢里哭泣的、從18樓墜下的、被姜吟稱作“**”的女人。
她的姐姐來找我。
為什么？
我打開了門。
林淺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紅了。
“你果然還活著?！彼穆曇粲行┌l(fā)抖，“我找了你好久?！?br>“找我？為什么？”
“因?yàn)椤彼钗豢跉猓拔乙嬖V你，紀(jì)晴不是**的?！?br>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說什么？”
“紀(jì)晴不是**的?！绷譁\重復(fù)了一遍，一字一頓，“她是你妻子殺的?！?br>“姜吟把她從樓頂推下去的?！?br>“我親眼看到的?！?br>那天下午，林淺告訴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她的版本里，紀(jì)晴是一個普通的、善良的、深愛著沈渡的女孩。她和沈渡戀愛三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姜吟出現(xiàn)。
姜吟是沈渡公司的客戶，在一次合作中認(rèn)識了沈渡。她瘋狂地愛上了他，開始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追逐。她調(diào)查了沈渡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習(xí)慣，他的弱點(diǎn)，他和紀(jì)晴的感情中每一個細(xì)微的裂縫。
然后她開始行動。
她出現(xiàn)在沈渡常去的咖啡館，和他“偶遇”。她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送夜宵，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他送藥，在他和紀(jì)晴吵架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xiàn)，做那個“懂他”的人。
她沒有逼迫，沒有威脅，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只是在那里——溫柔的、體貼的、善解人意的、完美無缺的。
而紀(jì)晴，在對比之下，開始顯得“不夠好”。
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不夠懂他。
不夠完美。
“我妹妹不是不夠好?！绷譁\的聲音沙啞，“她只是太愛他了。她愛得小心翼翼，愛得患得患失，愛得失去了自己。她怕失去他，所以總是問他‘你愛我嗎’，總是要他證明‘你還在乎我’?！?br>“這種愛太累了。沈渡累了，所以他選擇了姜吟——那個永遠(yuǎn)不會給他壓力、永遠(yuǎn)不會問‘你愛我嗎’、永遠(yuǎn)溫柔體貼的女人?！?br>“他不知道，那只是姜吟的偽裝?！?br>“她不是不給他壓力，她是在等。等他離開我妹妹，等他徹底屬于她，然后——她才會露出真面目?！?br>沈渡和紀(jì)晴分手后，紀(jì)晴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她****，不睡覺，每天哭著問“我哪里不好我改”。林淺陪著她，照顧她，試圖把她從深淵里拉出來。
可她沒有成功。
因?yàn)榻鞑豢戏胚^她。
“她給我妹妹打電話，發(fā)消息，告訴她沈渡現(xiàn)在有多愛她，對她有多好，給她買了什么禮物，帶她去了什么地方。每一個細(xì)節(jié)，她都說得清清楚楚?！?br>“她在炫耀。”
“不，她在**?！?br>“她知道我妹妹會看到那些消息，會崩潰，會做傻事?！?br>“她就是要她死?！?br>紀(jì)晴死的那天晚上，林淺也在場。
那天紀(jì)晴接到了姜吟的電話，說沈渡要和她徹底了斷，約她在樓頂見面。紀(jì)晴去了，林淺不放心，跟在后面。
她親眼看到了一切。
“姜吟一個人來的。沈渡沒有來。我妹妹問她沈渡在哪里，她說沈渡不想見她，讓她以后不要再糾纏了。我妹妹崩潰了，哭著說‘我沒有糾纏，我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br>“姜吟說，‘他過得很好，沒有你，他過得非常好。’”
“然后她靠近我妹妹，低聲說了一句話?！?br>“什么話？”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林淺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說——‘你為什么不**？你死了，他就徹底是我的了?！?br>“我妹妹愣住了。她后退了一步，姜吟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著掉下去了。”
“我站在樓梯間，渾身發(fā)抖，什么都做不了。”
“等我反應(yīng)過來沖上去的時候，姜吟已經(jīng)不在了。樓下傳來一聲巨響——是我妹妹。”
“她摔在地上，血從身體下面流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林淺說不下去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坐在沙發(fā)上，渾身冰涼。
這不是我的記憶，可我信了。
不是因?yàn)榱譁\說得更合理，而是因?yàn)樗岬搅艘粋€細(xì)節(jié)——姜吟說的那句話。
“你為什么不**？”
那句話，我在夢里聽到過。
不是紀(jì)晴說的，是另一個聲音。
是姜吟。
“你為什么不**？”
“你死了，他就是我的了?！?br>那些碎片，終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紀(jì)晴不是**的。
她是被姜吟推下樓的。
而我，那個曾經(jīng)愛過她、離開她、間接導(dǎo)致她死亡的人——
我娶了**她的兇手。
“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找我？”我問。
“因?yàn)槲艺也坏侥?。”林淺抬起頭，眼睛紅腫，“姜吟把你藏起來了。你失蹤了三年——不，不是失蹤，是被她囚禁了。她抹去了你的所有痕跡，讓你從世界上消失了。”
“我找了****，找了**，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沒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直到三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說你在車禍中失憶了，被姜吟關(guān)在這棟房子里。信里附了地址。”
“我不知道是誰寄的，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后的機(jī)會。”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這里面有我收集的所有證據(jù)——姜吟跟蹤你、騷擾紀(jì)晴的記錄，紀(jì)晴死的那天晚上的通話記錄，還有……你寫給紀(jì)晴的信?！?br>“信？”
“你寫給紀(jì)晴的最后一封信。你說你要和她分手，不是因?yàn)椴粣鬯?，而是因?yàn)槟闩陆鲿λ??！?br>“你沒有寄出去。紀(jì)晴死后，這封信被姜吟拿走了。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沒有銷毀，也許是為了留作紀(jì)念，也許是……她喜歡看那封信，看你為了保護(hù)另一個女人而離開她的那封信?！?br>“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從來沒有不愛紀(jì)晴?！?br>“你從來沒有選擇過姜吟?！?br>“是她把你搶走的。”
“她毀了紀(jì)晴，毀了你，毀了一切?！?br>我打開文件袋，拿出那封信。
紙已經(jīng)泛黃了，折痕很深，顯然被反復(fù)折疊過很多次。字跡是我的，潦草而凌亂，像是在極度痛苦的狀態(tài)下寫下的。
“紀(jì)晴：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寄到你手里。也許不會。也許姜吟會把它拿走，藏起來，就像她藏起我一樣。
我要和你分手。不是因?yàn)槲也粣勰懔耍且驗(yàn)槲姨珢勰懔恕?br>姜吟不是普通人。她是一個瘋子，一個偏執(zhí)到骨子里的、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可以不擇手段的瘋子。她說如果我不離開你，她就會傷害你。我相信她。她什么都做得出來。
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所以我選擇離開你。不是因?yàn)槲也粣勰懔?，而是因?yàn)槲覑勰悖瑦鄣讲荒茏屇阋驗(yàn)槲沂艿饺魏蝹Α?br>請你原諒我。
請你忘了我。
請你好好活下去。
沈渡”
我的眼眶濕了。
不是因?yàn)槲矣浧鹆耸裁?，而是因?yàn)椤医K于確認(rèn)了一件事。
我不是那個為了姜吟拋棄紀(jì)晴的負(fù)心漢。
我是為了保護(hù)紀(jì)晴而離開她的、無能為力的、可悲的男人。
而姜吟——她利用了這一點(diǎn)。
她讓我離開紀(jì)晴，然后殺了她。
她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的愛人，我的記憶，我的自由，我的自我。
然后她把我關(guān)在這里，日復(fù)一日地告訴我——
“你愛我?！?br>“你是我的?！?br>“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愛你?！?br>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到姜吟的車停在了門口。
她回來了。
“她回來了?！蔽覍α譁\說。
林淺的臉色一變：“你跟我走?，F(xiàn)在就走?！?br>走？
我看向門口，又看向林淺。
走。去哪里？我什么都不記得，沒有***，沒有手機(jī)，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我身份的東西。我甚至不知道林淺說的是真是假——那封信可能是偽造的，那些證據(jù)可能是捏造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屬于這里。
我不屬于姜吟。
我不屬于任何一個把我關(guān)起來、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擁有任何記憶的人。
“走?！蔽艺f。
林淺拉起我的手，朝后門跑去。
我們剛跑出后門，就聽到前門傳來開門的聲音。
“沈渡？我回來了。今天超市人好多，排了好久的隊(duì)?！?br>姜吟的聲音從房子里傳出來，輕快而愉悅，像一只歸巢的鳥。
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別墅。
它曾經(jīng)是我的牢籠。
現(xiàn)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林淺的車停在后面的一條小路上。我們跑過去，上車，發(fā)動引擎，駛離了那個地方。
車開出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一直在發(fā)抖。
不是因?yàn)榭謶帧?br>而是因?yàn)椤?br>我終于自由了。
第十章 失控
自由的感覺沒有持續(xù)太久。
因?yàn)榻髡业搅宋摇?br>三天后，我和林淺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館里。我聯(lián)系了警方，提供了林淺的證據(jù)，警方說需要時間調(diào)查。在那之前，他們建議我暫時不要露面，不要和姜吟有任何接觸。
我以為至少可以安穩(wěn)幾天。
可第三天夜里，旅館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我睜開眼，看到姜吟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fā)披散，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她看起來三天沒有睡覺了，整個人憔悴得不像樣子，可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驚人，像是兩團(tuán)燃燒的火焰。
“沈渡?！彼p聲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猛地坐起來，后退到床邊。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你是我的人，”她走進(jìn)房間，一步一步朝我走來，“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你別過來。”
她停下了腳步，歪著頭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不解的、天真的困惑。
“你怕我？”
“對?！?br>“為什么？我又不會傷害你?！?br>“你殺了紀(jì)晴?！?br>她眨了眨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林淺告訴你的？”
“她告訴了我真相。”
“真相？”姜吟笑了，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林淺說的就是真相？沈渡，你什么都不記得了，你怎么知道她說的是真相？”
“她有證據(jù)?！?br>“我也有。”姜吟走近一步，“我有你愛我的證據(jù)。三年。我們在一起三年，你每天都說愛我，每天都抱著我入睡，每天都告訴我我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br>“那些不是假的，沈渡?！?br>“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你對我真的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曾經(jīng)讓我恐懼又讓我沉溺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說。
“你在撒謊。”她的聲音忽然變大了，“你知道！你知道你愛我！你知道你離不開我！你只是不敢承認(rèn)，因?yàn)槌姓J(rèn)了，你就沒有理由離開我了！”
“你離開我，不是因?yàn)槟悴粣畚??！?br>“而是因?yàn)槟闩挛摇！?br>“你怕我殺了紀(jì)晴，你怕我有一天也會殺了你——可我不會，沈渡，我不會傷害你，永遠(yuǎn)不會——”
“你已經(jīng)在傷害我了?！蔽艺f，“你把我關(guān)起來，不讓我見任何人，不讓我有任何記憶。你說你愛我，可你的愛是牢籠?！?br>“可你還是愛我?！彼虉?zhí)地說，眼眶紅了，“你不記得任何事，可你記得我。你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的名字。你的身體記得我，你的心記得我，你的靈魂記得我。”
“你可以不承認(rèn)，可我知道?！?br>“你愛我?！?br>“你永遠(yuǎn)不可能不愛我。”
她說著，眼淚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說得對嗎？我愛她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她哭，我的心會疼。
那個疼不是道德的、理智的、應(yīng)該有的反應(yīng)，而是一種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像是被刻進(jìn)了靈魂里的條件反射。
也許她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愛她。
也許那種愛已經(jīng)超越了記憶，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是非對錯。
也許我永遠(yuǎn)無法不愛她。
可那又如何？
愛一個人，不代表要和她在一起。不代表要接受她的謊言、她的操控、她的瘋狂。不代表要放棄自己的自由、自己的記憶、自己的自我。
“姜吟，”我說，“我可能真的愛你?？晌也荒芎湍阍谝黄??！?br>她的眼睛暗了。
“因?yàn)槟闶俏ｋU的。你讓我害怕。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不能活在謊言里，即使那個謊言里有愛?！?br>“我可以改。”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告訴我怎么改，我改。你不要離開我，求你了——”
“你改不了的?！蔽艺f，“因?yàn)槟銖膩矶疾挥X得自己做錯了。”
她愣住了。
“你覺得紀(jì)晴該死，對嗎？你覺得她擋了你的路，所以她死了是活該。你覺得你把我關(guān)起來是對的，因?yàn)槟阍凇Ｗo(hù)’我。你覺得你抹去我的記憶是對的，因?yàn)槟阍凇畮臀摇！?br>“你不覺得自己錯了?！?br>“所以你改不了。”
“因?yàn)橐粋€不覺得自己錯的人，永遠(yuǎn)不會改變?！?br>她站在我面前，渾身發(fā)抖，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所以你要離開我？”她的聲音小得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
“對?！?br>“你不愛我了？”
“……我不知道?！?br>“你不愛我了?！彼貜?fù)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不愛我了。你選擇了林淺，選擇了紀(jì)晴，選擇了她們，而不是我。”
“你選錯了，沈渡?！?br>“你選錯了。”
她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
我站在原地，心臟跳得飛快。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她離開時的那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憤怒都要可怕。
林淺從隔壁房間沖出來：“她走了？”
“走了?！?br>“你沒跟她走吧？”
“沒有?！?br>林淺松了一口氣，拿出手機(jī)：“我報警。這次不能再讓她跑了?！?br>**來了，做了筆錄，說會全力追查姜吟的下落。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怎么也無法入睡。
凌晨三點(diǎn)，手機(jī)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沈渡?！?br>是姜吟的聲音。
“你在哪里？”
“我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彼穆曇艉茌p很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很高很高，高到能看到整個城市?！?br>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做什么？”
“你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錯了。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真的錯了。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yīng)該愛你。也許我應(yīng)該像紀(jì)晴一樣，從高處跳下去——”
“姜吟！”
“再見，沈渡。”
“姜吟！不要——”
電話斷了。
我瘋了一樣地沖出旅館，打了一輛車，報了姜吟手機(jī)信號的定位。
車在城市的夜色中飛馳，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不要死。
求你了，不要死。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救她。她殺了紀(jì)晴，她囚禁了我，她毀了一切。她是一個壞人，一個瘋子，一個應(yīng)該被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的人。
可我不要她死。
因?yàn)椤?br>因?yàn)椤?br>我到了那棟樓。
那棟樓——紀(jì)晴三年前墜下的那棟樓。
姜吟站在樓頂?shù)倪吘墸咨乃乖陲L(fēng)中飄動，長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飛。她背對著欄桿，面向著我，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彎著。
“你來了?！彼f，聲音被風(fēng)吹散了，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到我耳朵里。
“姜吟，你下來?！蔽乙徊揭徊阶呓?br>“你別過來。”她后退了半步，腳尖已經(jīng)懸空。
我停下腳步。
“姜吟，你聽我說——”
“你說你不愛我?！彼难蹨I在風(fēng)中飛散，“你說你選錯了。你說我改不了。你說得對，我改不了。我就是一個瘋子，一個***，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br>“可你知道嗎，沈渡？我這輩子，只愛過你一個人?！?br>“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br>“必須是你的?！?br>“只能是你的?！?br>“你不愛我，我就沒有活著的意義了?！?br>“所以讓我死吧?！?br>“讓我像紀(jì)晴一樣，從這上面跳下去。”
“然后你就自由了?！?br>“再也沒有人纏著你了?！?br>“再也沒有人愛你了?！?br>“再也沒有人——”
“我愛你。”我打斷了她。
她愣住了。
“我愛你?！蔽抑貜?fù)了一遍，眼淚從眼眶中滑落，“姜吟，我愛你。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在你每天給我煮粥的時候，也許是在你陪我看月亮的時候，也許是在你哭著說‘不要離開我’的時候。”
“我愛你?！?br>“我不想你死。”
“你下來。”
“求你了?！?br>她看著我，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的嘴角在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上揚(yáng)。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真的?！?br>“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br>“你不會離開我？”
“不會。”
“你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
“永遠(yuǎn)不會?！?br>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梢埠芸膳?，因?yàn)樵谀切θ堇?，我看到了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終于說了，你終于承認(rèn)了，你終于徹底是我的了。
她從樓頂?shù)倪吘壸呦聛?，撲進(jìn)我懷里，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和淚水，“我就知道你是愛我的。”
“你不會離開我的。”
“你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的。”
我抱著她，站在那個三年前紀(jì)晴墜下的樓頂，眼淚無聲地流。
身后傳來警笛聲。
林淺帶著**沖上了樓頂。
“抓住她！”林淺指著姜吟，“她就是***！”
姜吟從我懷里抬起頭，看著那些**，又看著我。
“沈渡，”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曾經(jīng)讓我恐懼又讓我沉溺的眼睛。
“是真的?！蔽艺f。
她笑了。
然后她轉(zhuǎn)身，朝那些**走去。
“我殺了紀(jì)晴?！彼f，聲音平靜得可怕，“三年前，在這棟樓的樓頂，我把她從18樓推了下去。我有罪，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萬語，可她沒有說任何一個字。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轉(zhuǎn)過頭，跟著**走了。
尾聲
一年后。
我去監(jiān)獄看她。
她瘦了很多，頭發(fā)剪短了，穿著灰色的囚服，可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
“你來了?！彼诓Ａγ妫闷痣娫?。
“嗯。”我也拿起電話。
“你過得還好嗎？”
“還行?！?br>“有沒有想我？”
“……有?！?br>她笑了，眉眼彎彎的，像以前一樣。
“我也想你?！彼f，“每天都在想。每時每刻都在想?！?br>“他們說我的刑期是十五年?！彼穆曇艉茌p很輕，“十五年之后，我就老了。你還會要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曾經(jīng)想要逃離、后來選擇留下的眼睛。
“會。”我說。
她笑了，眼淚從眼角滑落。
“你騙人?！?br>“沒有騙你?！?br>“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br>她把電話貼在耳朵上，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沈渡?！?br>“嗯?！?br>“我等你?！?br>“好?！?br>“十五年，一天都不會少?！?br>“好?！?br>“你不許找別人?！?br>“好。”
“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br>“好?！?br>“你愛我嗎？”
“……愛?！?br>“大聲一點(diǎn)，我聽不見?！?br>“我愛你?！?br>她笑了，哭著一塌糊涂地笑了。
玻璃的這一邊，我也笑了。
十五年后，她出獄的那天，我去接她。
她老了，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有了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
“沈渡。”她站在監(jiān)獄門口，逆著光，看著我。
“嗯?！?br>“你還愛我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我用了十五年去等待、去想念、去確認(rèn)的眼睛。
“愛?！蔽艺f。
“你發(fā)誓？”
“我發(fā)誓?！?br>她笑了，撲進(jìn)我懷里，像十五年前一樣，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和淚水，“我就知道你會等我。”
“你是我的?！?br>“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br>我抱著她，站在陽光下，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釋然，不是解脫，不是終于等到的喜悅。
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
我用十五年的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許我不是被囚禁了。
也許我只是選擇了留下。
不是因?yàn)椴荒茏?，而是因?yàn)椤也幌胱摺?br>不是因?yàn)椴缓匏且驗(yàn)椤獝郾群薷睢?br>不是因?yàn)樵徚怂?，而是因?yàn)椤獩]有她的人生，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這就是病。
這就是我和她共同的、無法治愈的病。
我們選擇了彼此，選擇了共生，選擇了在這段扭曲的、病態(tài)的、見不得光的關(guān)系里，一起腐爛，或者一起綻放。
姜吟從我懷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沈渡?！?br>“嗯?！?br>“我們回家吧?！?br>“好。”
“回我們的家。”
“好?！?br>她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緊很緊。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墨跡未干的畫。
遠(yuǎn)處，桃花開了。
粉白色的花瓣在風(fēng)中翻飛，像是下了一場不會停的花雨。
我們牽著手，走進(jìn)了那片花雨里。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