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她站在裴府的前廳里，手指撥上琴弦，第一個音落下，清冽如水。
柳如煙端著茶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她沒有認(rèn)出來。
沈青鸞垂著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十四年了，柳如煙。我回來了。
（第三章 完）
**章 琴師入府
裴府正廳擺了三張琴案，檀木的，烏木的，還有一張老桐木——一看就是專給候選人備的。
沈青鸞站在廊下，把這三個琴位看了個仔細(xì)，心里就有了數(shù)。烏木那張擺得最正，對著主座，是給柳如煙聽的。檀木那張偏了半寸，是陪襯。老桐木那張離門最近，風(fēng)一吹就灌進(jìn)來，弦容易跑音。
——擺琴的人有心思。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今日她穿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衫子，外頭罩青灰比甲，頭發(fā)只拿一根木簪綰住，干干凈凈的，像南市巷子里教私塾的窮姑娘。
這是她要的效果。
前頭已經(jīng)進(jìn)去兩位了。頭一個彈的《陽關(guān)》，指法倒也不差，就是急了，像趕著投胎。第二個彈的是《秋風(fēng)詞》，音倒是穩(wěn)的，可彈到后頭手上沒了力氣，尾音散了。
沈青鸞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替她們可惜——裴府這種門第，琴師不是彈得好就行的，得彈得"合適"。太露了壓主人的風(fēng)頭，太藏了又顯出寒磣來。
"下一位——蘇婉。"
她提步跨過門檻。
正廳里點(diǎn)著沉水香，煙氣細(xì)細(xì)的，繞在梁上不肯散。柳如煙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石青織金褙子，鬢邊插著赤金銜珠步搖，指頭搭在扶手上，指甲染了鳳仙花汁，紅得發(fā)暗。
這女人今年四十五了，看著至多三十出頭。皮相保養(yǎng)得好，笑起來嘴角往上彎，像一朵開到盛處的牡丹。
可沈青鸞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結(jié)了薄冰的井。
沈青鸞行了個禮，規(guī)規(guī)矩矩的："民女蘇婉，見過裴夫人。"
柳如煙沒急著叫起，拿目光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哪兒人？"
"南市長樂巷。"
"學(xué)琴幾年了？"
"自幼跟家父學(xué)的，后來在茶樓里教過一陣子。"
柳如煙"嗯"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經(jīng)心道："彈一曲吧。"
沈青鸞走到老桐木琴案前坐下——果然，離門最近的位置，過堂風(fēng)吹得弦微微發(fā)顫。她沒著急上手，先把手放在膝上歇了片刻，等那陣風(fēng)過去。
然后起手。
第一個音落下去，正廳里就靜了。
她彈的是《梅花三弄》。
這曲子講的是梅花，可人人都彈梅花，能彈出骨頭的少。前頭那兩位要是彈這曲子，頂多彈出一朵塑料花來。
沈青鸞的指法干干凈凈，沒有一絲多余的裝飾。泛音一起，像冬天的冰碴子在日光底下碎開，清凌凌的，寒氣逼人。第二段轉(zhuǎn)調(diào)，她手上忽然重了半分，按弦的指尖往下一沉——那不是梅花在開了，是梅花在忍。
忍雪，忍風(fēng)，忍天寒地凍里熬不出頭的長夜。
可她沒有把力氣用盡。第三段本該是最華麗的部分，她反而收了，像梅花將落未落，留一截余韻懸在弦上，不肯完。
曲終，她把手從弦上撤開，垂眸端坐。
旁邊的丫鬟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站在角落里的老仆抬頭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柳如煙沒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沈青鸞臉上。
"蘇姑娘。"
"夫人在。"
"你看著面善。"柳如煙擱下茶盞，笑了一下，"像是我從前認(rèn)識的一個人。"
沈青鸞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但她面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夫人說笑了，"她微微低頭，聲音輕而穩(wěn)，"民女生在南市，哪里入得過夫人的眼。"
柳如煙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笑起來："也是，是我眼拙了。"
那笑意到眼底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撥就開。
沈青鸞知道，這關(guān)算是過了——但只過了一半。柳如煙這人心細(xì)，一句"面善"不會白說。這顆種子已經(jīng)埋下了，她得加倍小心。
（**章 完）
第五章 一見傾心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丫鬟婆子那種碎步，是男人的步子，沉穩(wěn)，不緊不慢，帶著靴底叩在青石板上的清響。
柳如煙朝門口看了一眼，面上的笑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