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燕還巢，鳳棲燕歸
第一章 歸來
裴府的朱漆大門比她記憶中又高了幾分。
沈青鸞仰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裴"字筆鋒凌厲，懸在門楣正中，像個居高臨下的判官。門釘兩排，銅光锃亮，把天光反射到她臉上，晃得人瞇眼。
門口的石獅子也換了，比十四年前大了一倍，張著嘴，像要活吞了什么。
她垂下目光，理了理袖口，指尖從左肩那道月牙形的舊疤上劃過。疤早就褪了色，白生生的，像皮膚上嵌了一枚彎月。她用粉蓋了一層又一層，遠(yuǎn)遠(yuǎn)看去跟旁人無異，但只要自己碰一下，那道疼就會從骨頭里鉆出來。
八年也好，十四年也好，一點(diǎn)沒變淡。
門口的仆役打量她兩眼，見她穿著素凈，懷里抱著一張琴，便沒多問，側(cè)身讓了路。
她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腳底踩過石縫里一道裂紋。
就是這道縫。
十四年前她也是踩著這道縫，跪在這門前，膝蓋磕出血來都沒人看一眼。
她站在門檻內(nèi)，深吸一口氣。
"這位姑娘，"門房的小廝跑過來，"管事的王嬤嬤在前廳等著，說是考選古琴女師。您是來應(yīng)選的？"
"是。"她微微笑了笑，"免貴姓蘇，單名一個婉字。"
小廝領(lǐng)著她往里走。
過了儀門，繞過影壁，前廳就在眼前。她一步一步走著，腳下是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玉蘭樹，花開得正盛，白花花地壓了一樹。
十四年前這里沒有玉蘭樹。
她記得的。
前廳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嬤嬤，手里拿著名冊，打量了她幾眼。
"蘇婉？"
"正是。"
"會彈什么曲子？"
"《廣陵散》。"
王嬤嬤皺了皺眉。"這曲子激憤，不吉利。換個。"
沈青鸞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她笑的樣子很好看，眉眼彎彎的，看著乖順又溫柔?？赡切σ鉀]到眼底——眼底是深得看不見底的東西。
"那彈《鳳求凰》吧。"她說。
王嬤嬤點(diǎn)了點(diǎn)頭，領(lǐng)她進(jìn)了廳。
廳里已經(jīng)坐了三四個應(yīng)選的女子，有的在調(diào)弦，有的在低聲說話。沈青鸞找了個角落坐下，把琴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搭上琴弦。
弦震動了一下，嗡的一聲，很輕，像一聲嘆息。
她垂著眼，看著琴面上的斷紋。這琴是她這十四年來唯一沒有丟掉的東西。師父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拿著它，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
從八歲到二十二歲，她走遍了半個大津，學(xué)琴、學(xué)棋、學(xué)醫(yī)、學(xué)易容，什么都學(xué)。她拜過七個師父，每個師父教她一樣本事，她就把那本事學(xué)到骨子里。
她不缺聰明，不缺耐心，不缺恨。
十四年的恨，攢到今天，剛好夠用。
前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丫鬟走出來，尖著嗓子喊："裴老夫人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沈青鸞也站了起來。她低著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著，跟旁人沒什么兩樣。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簾子后面走出一個人來。
沈青鸞沒有抬頭。她不需要抬頭。
光是那一陣檀香味飄過來，她就知道是誰。
十四年了，她聞得出這個味道。當(dāng)年柳如煙蹲在她面前幫她擦臉的時候，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沉水香，混著一點(diǎn)桂花的甜。
"都坐吧。"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溫溫柔柔的，像春風(fēng)拂過水面，"不必拘束。"
沈青鸞坐下了。
她抬眼，越過幾個人的頭頂，看見了柳如煙的臉。
四十五歲的柳如煙保養(yǎng)得極好，眼角只有細(xì)碎的紋路，皮膚白皙，嘴唇涂著淡淡的胭脂。她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盞茶，姿態(tài)從容，雍容華貴。
可沈青鸞知道，那東西一直都在。
骨子里帶的東西，洗不掉。
柳如煙的目光掃過廳里的幾個女子，在沈青鸞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移開了。
她沒有認(rèn)出來。
當(dāng)然認(rèn)不出來。那個跪在雨里的八歲女孩，早就不存在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叫蘇婉的琴師，眉眼溫順，穿著素凈，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跟一?；覊m似的。
柳如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一個一個來吧，先彈一段我聽聽。"
手指撥上琴弦。
第一個音落下，清冽如水。
沈青鸞垂著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
裴府的朱漆大門比她記憶中又高了幾分。
沈青鸞仰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裴"字筆鋒凌厲，懸在門楣正中，像個居高臨下的判官。門釘兩排，銅光锃亮，把天光反射到她臉上，晃得人瞇眼。
門口的石獅子也換了，比十四年前大了一倍，張著嘴，像要活吞了什么。
她垂下目光，理了理袖口，指尖從左肩那道月牙形的舊疤上劃過。疤早就褪了色，白生生的，像皮膚上嵌了一枚彎月。她用粉蓋了一層又一層，遠(yuǎn)遠(yuǎn)看去跟旁人無異，但只要自己碰一下，那道疼就會從骨頭里鉆出來。
八年也好，十四年也好，一點(diǎn)沒變淡。
門口的仆役打量她兩眼，見她穿著素凈，懷里抱著一張琴，便沒多問，側(cè)身讓了路。
她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腳底踩過石縫里一道裂紋。
就是這道縫。
十四年前她也是踩著這道縫，跪在這門前，膝蓋磕出血來都沒人看一眼。
她站在門檻內(nèi)，深吸一口氣。
"這位姑娘，"門房的小廝跑過來，"管事的王嬤嬤在前廳等著，說是考選古琴女師。您是來應(yīng)選的？"
"是。"她微微笑了笑，"免貴姓蘇，單名一個婉字。"
小廝領(lǐng)著她往里走。
過了儀門，繞過影壁，前廳就在眼前。她一步一步走著，腳下是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玉蘭樹，花開得正盛，白花花地壓了一樹。
十四年前這里沒有玉蘭樹。
她記得的。
前廳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嬤嬤，手里拿著名冊，打量了她幾眼。
"蘇婉？"
"正是。"
"會彈什么曲子？"
"《廣陵散》。"
王嬤嬤皺了皺眉。"這曲子激憤，不吉利。換個。"
沈青鸞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她笑的樣子很好看，眉眼彎彎的，看著乖順又溫柔?？赡切σ鉀]到眼底——眼底是深得看不見底的東西。
"那彈《鳳求凰》吧。"她說。
王嬤嬤點(diǎn)了點(diǎn)頭，領(lǐng)她進(jìn)了廳。
廳里已經(jīng)坐了三四個應(yīng)選的女子，有的在調(diào)弦，有的在低聲說話。沈青鸞找了個角落坐下，把琴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搭上琴弦。
弦震動了一下，嗡的一聲，很輕，像一聲嘆息。
她垂著眼，看著琴面上的斷紋。這琴是她這十四年來唯一沒有丟掉的東西。師父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拿著它，活下去。"
她活下來了。
從八歲到二十二歲，她走遍了半個大津，學(xué)琴、學(xué)棋、學(xué)醫(yī)、學(xué)易容，什么都學(xué)。她拜過七個師父，每個師父教她一樣本事，她就把那本事學(xué)到骨子里。
她不缺聰明，不缺耐心，不缺恨。
十四年的恨，攢到今天，剛好夠用。
前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丫鬟走出來，尖著嗓子喊："裴老夫人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沈青鸞也站了起來。她低著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著，跟旁人沒什么兩樣。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簾子后面走出一個人來。
沈青鸞沒有抬頭。她不需要抬頭。
光是那一陣檀香味飄過來，她就知道是誰。
十四年了，她聞得出這個味道。當(dāng)年柳如煙蹲在她面前幫她擦臉的時候，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沉水香，混著一點(diǎn)桂花的甜。
"都坐吧。"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溫溫柔柔的，像春風(fēng)拂過水面，"不必拘束。"
沈青鸞坐下了。
她抬眼，越過幾個人的頭頂，看見了柳如煙的臉。
四十五歲的柳如煙保養(yǎng)得極好，眼角只有細(xì)碎的紋路，皮膚白皙，嘴唇涂著淡淡的胭脂。她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盞茶，姿態(tài)從容，雍容華貴。
可沈青鸞知道，那東西一直都在。
骨子里帶的東西，洗不掉。
柳如煙的目光掃過廳里的幾個女子，在沈青鸞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移開了。
她沒有認(rèn)出來。
當(dāng)然認(rèn)不出來。那個跪在雨里的八歲女孩，早就不存在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叫蘇婉的琴師，眉眼溫順，穿著素凈，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跟一?；覊m似的。
柳如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一個一個來吧，先彈一段我聽聽。"
手指撥上琴弦。
第一個音落下，清冽如水。
沈青鸞垂著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