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后一定還你?！?br>“別還?！绷帜匦碌皖^看向工作臺，“下次別賣初戀了。再便宜，那也是你自己的東西?！?br>少年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攥著營養(yǎng)劑跑了出去。
鐵門關(guān)上，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默看著門口，過了一會兒，才重新低頭。
他并不覺得自己善良。
善良這種東西，在地下區(qū)折舊得比記憶還快。
他只是偶爾會想，如果一個人連初戀都賣掉，那他以后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還能想起什么？
門外傳來幾聲咳嗽。
林默不用看也知道，是周伯來了。
周伯是他的老顧客，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背有些駝，總穿著一件洗到發(fā)灰的舊外套。他每隔三天都會來一次，每次只買一種記憶。
初戀記憶。
別人的初戀。
“今天有新貨嗎？”周伯把半個身子探進(jìn)門，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默從盒子里挑出一塊晶元。
“雨夜?fàn)渴郑叟f率45%，情緒還算完整。便宜?！?br>周伯眼睛亮了亮。
“女孩漂亮嗎？”
“臉修過，能看清?！?br>“男孩呢？”
“你買的是心動，又不是買男孩?！?br>周伯嘿嘿笑了兩聲，從口袋里掏出幾枚舊硬幣，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林默看著那些硬幣，皺眉道：
“你自己的記憶呢？”
周伯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了?！?br>“全賣了？”
“也不是全賣?！敝懿肓讼?，“我還記得我喜歡過一個人?！?br>“名字呢？”
“不記得了?！?br>“臉呢？”
“也不記得了?！?br>“那你還買這些干什么？”
周伯把那塊晶元捧在掌心，像捧著一小塊快要熄滅的火。
“我想記得，年輕的時候，心跳是什么感覺。”
林默沒有再說話。
周伯走后，工作室又恢復(fù)了原來的死寂。
林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睛。
他的個人記憶庫里，一直有一塊空白。
不是折舊，不是損壞，而是空白。
他的童年像被人從中間剪掉了一大段。十二歲以前的事，他記得很少。偶爾有些碎片浮出來，也都模糊得像隔著一層灰。
他問過記憶診所。
診所給出的回答很標(biāo)準(zhǔn)：
早期創(chuàng)傷導(dǎo)致的自然遺忘。建議不要強(qiáng)行追溯。
林默不信。
可他也找不到證據(jù)。
地下區(qū)的**多都有殘缺。有人缺錢，有人缺器官，有人缺身份編碼。林默只是缺了一段過去，聽起來并不算太慘。
至少別人是這么說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就會像一段沒有源文件的復(fù)制記憶。
能播放。
但不完整。
凌晨兩點，快遞傳送帶忽然震動起來。
林默抬頭。
傳送口吐出一個黑色盒子。
盒子不大，卻很沉，落在金屬板上時發(fā)出一聲悶響。
林默走過去，看到盒子表面沒有寄件人，沒有交易編號，只有一張紅色標(biāo)簽。
標(biāo)簽邊緣已經(jīng)燒焦，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黑字：
極端負(fù)面能量，建議物理銷毀
林默的眼神變了。
這種標(biāo)簽屬于記憶管理局。
正常情況下，它不該出現(xiàn)在地下三層的私人工作室里。
他戴上絕緣手套，打開黑盒。
里面躺著一塊碎裂的晶元。
晶元通體漆黑，邊緣有明顯的高溫灼燒痕跡，中心裂開一道細(xì)縫，像一只閉合的眼睛。
林默沒有立刻**讀取槽。
他先用檢測儀掃了一遍。
屏幕跳出一串亂碼。
隨后，檢測結(jié)果刷新。
折舊率：0%。 噪聲覆蓋率：96%。 情緒濃度：超標(biāo)。 風(fēng)險等級：紅。
林默盯著“折舊率：0%”那一行，許久沒有動。
這不正常。
一塊被丟棄的舊晶元，不可能沒有折舊。
除非它從來沒有被真正讀取過。
又或者，它被人刻意封存起來，不讓任何人讀取。
他把晶元放到工作臺上，用酒精棉一點點擦去表面的焦痕。黑色污漬被擦開后，晶元深處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像灰燼下面還沒熄滅的火。
林默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很輕，卻真實。
他知道自己不該碰它。
在這個追求“全員幸福感”的時代，痛苦是***。悲傷、羞恥、恐懼、憤怒，這些東西被認(rèn)為會影響社會穩(wěn)定。人們可以自愿切除負(fù)面記憶，也可以申請情緒優(yōu)化。只要愿意，他們能把一生修剪得干干凈凈，只留下陽光、成就和愛。
可林默一直覺得，那些被剪掉的部分，才更像人。
他戴上神經(jīng)連接頭盔，把黑色晶元**舊式讀取器。
系統(tǒng)立刻彈出警告。
檢測到極端負(fù)面記憶。 建議中止讀取。 繼續(xù)讀取可能造成精神污染。
林默看著屏幕，按下確認(rèn)。
下一秒，工作室的燈光暗了下去。
他聽見無數(shù)雜音從耳膜深處升起。
像風(fēng)。 像火。 像很多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