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流傳著一個(gè)笑話，北安侯裴燼突然要娶一個(gè)貼身的暗衛(wèi)。

如此不被皇家侯府容忍的僭越之事，他竟還堅(jiān)持了三年。

第一年，裴燼跪完寺廟九百九十九級石階，留話：若不能娶她，便剃度出家。

侯老夫人終于松口：“若皇家允許，我便不再阻攔?！?br>
第二年，他就請旨出征，踏平了邊境作亂的敵國。

回朝受賞時(shí)，加官進(jìn)爵他不要，錢財(cái)萬貫他不取，偏求一道賜婚圣旨。

皇家侯府都允諾了，裴燼卻還未將那暗衛(wèi)竹心娶進(jìn)門，說還差竹心親自點(diǎn)頭。

第三年，春天帶竹心賞花，夏天與她騎馬，秋天給她摘柿子，冬天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但竹心自幼便是暗衛(wèi)，始終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樣。

直到前些日子，她中了極烈的合歡散。

若與人**便可解，若硬扛便如萬刃剮身，稍有不慎，武功盡廢。

裴燼二話不說將她抱到寒潭邊，在冰冷岸邊守著她，竹心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頭回出現(xiàn)了裂痕：“侯爺！”

而他聲音被凍得沙啞，卻只是說：“你若能熬過自然是好，若武功盡廢，我便養(yǎng)你一輩子?！?br>
那一剎那，竹心聽見自己的心撲通跳了一下。

一連七日，裴燼眉睫凝了霜，環(huán)著她的手臂卻紋絲不動(dòng)。

終于，竹心眸子微顫，傾身吻去。

那一夜，顛鸞倒鳳。

婚期定在月后，竹心卻說，只要一日未成婚，便還是侯府的暗衛(wèi)。

照舊巡邏，照舊蹲在房梁上，只是會(huì)偶爾紅著臉偷看他兩眼。

這夜，她腳步無聲落在房梁上。

下面卻傳來侯老夫人的聲音：“你當(dāng)真要在大婚之日殺了竹心？”

竹心渾身一頓。

裴燼的聲音響起，毫不猶豫：“自然?！?br>
侯老夫人嘆了口氣：“當(dāng)年你本要去求娶國公府嫡女沈蘭因，不料與竹心一通被下了情蠱。此生不得與其他女子歡好，否則心痛至暴斃而亡?！?br>
“除非一方動(dòng)情后，另一方能從其心中取出蠱蟲，情蠱方解。但自古以來，此法九死一生?！?br>
竹心眨了眨眼。

原來他對她如此用心，是要?dú)⑺菫榻馇樾M。

“可這三年，那丫頭為你做了多少事?！?br>
侯老夫人怒道，

“你上山叩首分明是為沈蘭因祈福。竹心卻跪在我門前，說愿替你受罰。我親自打了她九十九鞭，鞭鞭見骨，她咬著牙一聲沒吭?！?br>
竹心感覺心口一疼，是從沒有過的感受。

“第二年，你出征只為尋沈蘭因鐘愛的一朵異國蘭花，竹心不知，為了救你，甘愿引開敵人，被折磨了整整四十九天。指甲被一根根拔光，綁在旗桿上被糞水侮辱，烈日下炙烤，送回來時(shí)不**形！”

侯老夫人負(fù)手嘆息。

“可你求來的那道賜婚圣旨，卻是給沈蘭因的！”

竹心垂下了眼睫，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人暗算，生生掏了出來。

而裴燼的聲音依舊平淡：

“她既做了暗衛(wèi)，這條命便是我的，自然該為我分憂?！?br>
侯老夫人怒罵:“連我都被其感動(dòng)！你怎會(huì)不知，她對你，怕是早就動(dòng)情了！”

“我心中只有蘭因一人?！迸釥a的聲音終于有了溫度，“我年幼時(shí)體弱，那年馬球會(huì)上只有她愿與我同隊(duì)。后來困于家中養(yǎng)病，與她約定寫信，自此相戀。我早已許她此生一雙人?！?br>
“我念竹心多年為我送書信，賜她一場大婚再殺她，也算成全?！?br>
竹心猛地睜大眼，愣了許久。

那些信不是沈蘭因?qū)懙摹?br>
那年馬球會(huì)上沈蘭因只是客套，后來他一封信也沒收到。

是她見年幼的主子日夜苦等，冒了沈蘭因的名，一筆一劃寫了五年。

此刻，她一時(shí)還心存殘念，想要落下言明真相。

下一瞬，院外忽然傳來急喊：

“侯爺！沈姑娘聽聞您要大婚，在酒樓尋死，只要見您最后一面！”

裴燼臉色驟變，跨步便往外走。

侯老夫人一把抓住他：“那沈蘭因品性不如竹心，你何必執(zhí)著？”

裴燼甩開她的手，腳步未停：

“她縱有千般不是，但與我家室相配，心意相通，這就夠了！”

家室相配。

竹心蹲在梁上，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里的一絲殘念也沒了。

可沒多久，梁下竟響起侯老夫人的聲音：“下來吧?！?br>
竹心渾身一僵，無聲落地，跪在侯老夫人面前。

“哪怕聽到了真相，也一絲殺意也未露出，果然是真真動(dòng)了情?！?br>
“只可惜......中了情蠱。”

侯老夫人語罷，竹心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扯開衣襟，只見心口處，有一道猙獰的疤橫。

“三年前，侯爺中蠱被抬回府，卑職就用他的劍，將母蠱挖了出來。情蠱已經(jīng)失效了?！?br>
竹心原以為裴燼是知道的，所以才動(dòng)了情，對她如此種種。

原來是不知，才設(shè)計(jì)如此。

侯老夫人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道疤。

過了許久，侯老夫人紅了眼眶，從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燼兒生性多疑，若這樣坦白離開，他必不會(huì)信，翻遍天下也會(huì)把你找回。”

“這是我備下的假死藥。服下后一月，氣息全無，與真死無異，到時(shí)我設(shè)計(jì)送你離開?！?br>
竹心知道侯老夫人光明磊落，只是微微頓了下，就將假死藥吞下，叩首謝恩。

“人人都說竹子沒有心。我瞧我那兒子，才是沒有心的。錯(cuò)過了你，是他沒這個(gè)福氣?！?br>
竹心依舊沒有回答，低著頭退了出去。

渾渾噩噩走了不知多久，街邊忽然傳來一聲喊：

“竹心！接住她！”是裴燼的聲音。

她下意識縱身應(yīng)令，一個(gè)人影從酒樓高處墜下來，是沈蘭因。

沈蘭因整個(gè)人砸在她右臂上，劇痛炸開，她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而裴燼看都沒看她一眼，只將沈蘭因抱進(jìn)懷里，聲音發(fā)抖：“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竹心躺在地上，看見裴燼那張冷硬的臉上滿是后怕與心疼。

她忽然想，他不是沒有心的。

只是那顆心，從來不會(huì)給一根竹子。

也罷，一個(gè)月后，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