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 開張，上海下了一場小雨。，把沿街店鋪的幌子淋得透濕。林風(fēng)站在自家鋪面門口，看著雨水從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滑下來，“廣隆五金行”五個字被洗得發(fā)亮，像剛漆上去那天一樣。。：各種型號的鐵釘、螺絲、鐵絲、合頁、門把手、鎖具。這些東西在現(xiàn)代便宜得按斤稱，在**卻是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的必需品。他花了一整個晚上把所有現(xiàn)代包裝拆干凈，用油紙重新分包，貼上毛筆寫的標(biāo)簽。，一把算盤擺在左手邊，右手邊是一臺手搖式收音機——不是拿來賣的，是他自己的。天線從后窗伸出去，能收到幾個上海本地的電臺，偶爾還能收到南京和**的信號。。，一個穿藍(lán)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探頭進(jìn)來，操著一口蘇北話問：“有銅合頁不啦？有?！绷诛L(fēng)從貨架上拿下兩副，“多大的？這么大的。”那人比劃了一下。。這是他在工地上練出來的本事——工人比劃一下他就知道要什么型號，誤差不超過兩毫米。，又用指甲刮了刮邊角的鍍層?！斑@個銅蠻厚實，不是那種鍍一層就完事的次貨。廣隆的東西，包用?！绷诛L(fēng)說。。銅元三枚。林風(fēng)把銅元放進(jìn)抽屜里，在賬本上記下第一行：四月十五日，銅合頁一副，收銅元三枚。，牛皮紙封面，紅線豎格，扉頁上印著“**十六年”的字樣。林風(fēng)的毛筆字不好看，但能寫清楚。他記完賬，把毛筆擱在硯臺上，看著那行字發(fā)了會兒呆。
這是他在**的第一筆收入。三枚銅元，大約相當(dāng)于二零二四年**路邊攤一份炒米粉的價格。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笑。
下午來了一個戴瓜皮帽的老頭，買了一包鐵釘。傍晚的時候，隔壁茶館的老板娘過來買了一把門鎖，說是原來的鎖被伙計弄壞了。她付錢的時候多看了林風(fēng)兩眼，目光里帶著那種老上海市民打量新鄰居的審視。
“小伙子廣東來的？”
“是?！?br>“一個人？”
“一個人。”
“蠻好?！彼弥i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夜里門板要上緊，這條街最近不太平。”
“多謝?！?br>林風(fēng)把這話記在心里。當(dāng)天晚上，他從**帶來了一把現(xiàn)代鋼掛鎖，鎖在了門板內(nèi)側(cè)的橫栓上。這把鎖在**沒人撬得開——不是因為鎖芯有多精密，而是材料本身。硬質(zhì)合金涂層的鎖梁，**最好的鋼銼都銼不動。
夜深了，他坐在里間，煤油燈點著，收音機開著。電臺里在放評彈，弦子的聲音從手搖發(fā)電的喇叭里傳出來，帶著沙沙的雜音。窗外雨停了，寶山路安靜下來，偶爾有腳步聲經(jīng)過，又遠(yuǎn)去了。
他在賬本上又寫了一行字：今日流水，銅元九枚。然后合上賬本，開始整理從**帶來的第二批貨。
這批貨不是五金。
是一臺小型手搖發(fā)電機，幾個蓄電池，一套簡易的電解設(shè)備。東西不復(fù)雜，任何學(xué)機械的人都能組裝出來。但在一九二七年的上海，這套東西能做一件事：電解食鹽水，產(chǎn)生氯氣，再通入石灰水中，制成漂**。
漂**。這個東西在**是緊缺物資，醫(yī)院消毒、凈水處理、棉紗漂白，全都要用。市面上的漂**大部分靠進(jìn)口，價格居高不下。而他的這套設(shè)備，用食鹽和石灰就能生產(chǎn)，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沒有打算現(xiàn)在就做這個。這是后手。五金行的利潤只夠維持生活，要真正在上海灘站穩(wěn)腳跟，他需要一個利潤更高、門檻更高的產(chǎn)業(yè)。漂**是第一步，柴油機是第二步，后面的路他已經(jīng)開始在心里畫圖了。
但眼下，他需要先讓廣隆五金行活下來。
**天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推開了廣隆的門。
來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料子考究但不張揚，皮鞋擦得很亮。四十歲上下，圓臉，戴一副金絲眼鏡，進(jìn)門之后沒有看貨架，而是直接看向柜臺后面的林風(fēng)。
“林老板？”他拱了拱手，“鄙姓陳，陳仲良。大豐紗廠的?！?br>林風(fēng)站起來還禮。大豐紗廠他聽說過——不，不是聽說過，是在網(wǎng)吧查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閘北最大的三家紗廠之一，老板陳仲良，寧波人，實業(yè)救國派，在**工商界有點名氣。抗戰(zhàn)時期他把紗廠內(nèi)遷，后來病逝在重慶。
眼前這個圓臉戴金絲眼鏡的人，就是那個陳仲良。
“陳先生?！绷诛L(fēng)搬了把椅子，“請坐。”
陳仲良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貨架上的五金件，然后落在那臺手搖收音機上。他看了幾秒鐘，沒有問。
“林老板的廣隆五金行，這兩天在閘北傳開了?！彼f。
“傳什么？”
“說寶山路新開了一家五金行，貨好，價錢公道，老板是廣東人，一個人撐一爿店?！标愔倭夹α诵Γ吧虾┳錾獾娜硕?，但開張三天就能讓人記住的，不多。”
林風(fēng)沒接話。他在等對方說明來意。
陳仲良從口袋里掏出一截東西放在柜臺上。是一截鋼絲，大約三寸長，表面泛著冷藍(lán)色的光。
林風(fēng)認(rèn)得這截鋼絲。那是他從**帶來的高強度鉻鉬鋼絲，三天前通過老周交出去的。
“這截鋼絲，是從法租界纜繩行李老板手里流出來的。”陳仲良說，“李老板轉(zhuǎn)手賣給了一個跑長江航運的朋友，那個朋友又把它拿到我這里顯擺。說這東西比德國克虜伯的鋼纜還硬，拉力測試的結(jié)果嚇?biāo)廊?，價錢卻只要德國貨的一半。”
他看著林風(fēng)。
“我花了三天時間，順著這條線往回找。李老板說他是從一個法國神父手里買的，法國神父說是有人捐給教會的，教會又轉(zhuǎn)賣出來。再往下就斷了。”他把那截鋼絲往林風(fēng)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我聽說法租界***堂附近，有人見過一個廣東口音的年輕人，跟一個拿黑布傘的人坐在教堂最后一排?！?br>林風(fēng)的表情沒有變化。
“陳先生想說什么？”
“我想說，這截鋼絲的貨源，在上海?！标愔倭颊陆鸾z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岸虾Ｄ苣贸鲞@種東西的人，目前我只找到一個?！?br>他指的是林風(fēng)。
柜臺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火苗。店堂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街上傳來的有軌電車鈴聲隱隱約約。
“林老板，”陳仲良身體微微前傾，“我不是來查你的底的。我是做紗廠的，每年要從德國進(jìn)口的鋼絲有多少，你大概想象不到。紗廠的鋼絲輥、鋼絲刷、鋼絲篩網(wǎng)，全是損耗件。德國人卡著價格不放，***趁機抬價，我們這些做實業(yè)的天天被人掐著脖子?！?br>他把那截鋼絲捏在手里。
“你這鋼絲，如果能量產(chǎn)，我全要。價錢你開，比德國貨便宜三成就行?！?br>林風(fēng)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心里快速計算。一卷高強度鋼絲在現(xiàn)代的**價大約兩百塊***。一卷二十米，截成兩米一段賣給法租界纜繩行，一段換一根金條。這是黑市價。如果要走正規(guī)商業(yè)渠道，價格得往下降，但走量。
“陳先生一年要多少？”
“少則三百卷，多則五百卷?！?br>三百卷。在現(xiàn)代**，這就是六萬塊錢的貨。在**，這是一個足以改變閘北紗廠競爭格局的數(shù)字。
但問題不在價格，在渠道。他不能永遠(yuǎn)靠自己一個人從**搬運。一次搬三卷五卷可以，三百卷需要一支車隊。鐵門的秘密不能暴露，他需要一個中間環(huán)節(jié)——一個能解釋貨物來源的中間環(huán)節(jié)。
“三個月?！绷诛L(fēng)說。
“什么？”
“三個月后，我能穩(wěn)定供貨。價格比德國貨便宜一半?！?br>陳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fù)了那種商人的冷靜。
“三個月太久。”
“那就兩個月。再快我做不到。”
“貨源在哪里？”
“**?！绷诛L(fēng)說。這是他早就準(zhǔn)備好的答案。**是英國殖民地，貿(mào)易自由，貨物來源不容易追查。而他的“廣東身份”正好可以和**這條線對上。
陳仲良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好。兩個月后，我派人來提第一批貨。價格按你說的，比德國貨便宜一半?！彼酒饋?，從懷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柜臺上，“林老板，上海灘上做五金生意的人很多，但能把一樣?xùn)|西做到別人都做不出來的，不多。我看好你?！?br>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臺手搖收音機。
“這個東西，也是**來的？”
“自己裝的?！?br>陳仲良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林風(fēng)把那張名片拿起來看。白卡紙，鉛印，寫著：大豐紗廠股份有限公司，陳仲良，總經(jīng)理。地址是閘北恒豐路。名片邊緣有一點折痕，看得出來在懷里揣了很久。
他翻開賬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陳仲良來訪，預(yù)訂鋼絲三百卷，兩個月交貨。然后他合上賬本，起身把門板上了。
當(dāng)天夜里，他穿過鐵門回到**。
他在網(wǎng)吧里查了陳仲良的資料。網(wǎng)上關(guān)于這個人的信息不多，但在**紡織工業(yè)史的論文里出現(xiàn)過幾次。寧波人，早年留學(xué)**，回國后創(chuàng)辦大豐紗廠，一直堅持用國貨、扶持民族工業(yè)?？箲?zhàn)爆發(fā)后拒絕與***合作，將工廠內(nèi)遷重慶，途中機器**軍飛機炸沉，他本人輾轉(zhuǎn)到達(dá)重慶后重建紗廠，一九四四年病逝，年僅五十七歲。
林風(fēng)關(guān)了網(wǎng)頁，坐在網(wǎng)吧的椅子上，很久沒動。
他想起陳仲良今天下午坐在柜臺前，說“我們這些做實業(yè)的天天被人掐著脖子”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訴苦，是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后已經(jīng)習(xí)慣了但仍然不甘心的平靜。
兩個月。三百卷鋼絲。
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計劃。
首先是運輸問題。鐵門的位置是固定的，**那邊是閘北廢棄倉庫，現(xiàn)代這邊是**龍華工業(yè)園后巷。單次搬運的上限取決于他一個人能推動的手推車載重——大約兩百公斤。一卷鋼絲二十米，重約十五公斤。一次能搬十卷左右。三百卷需要搬三十次。
三十次。如果每晚搬一次，一個月能搬完。但**那邊的倉庫需要重新加固，不能讓鋼絲受潮。還得雇人——不是搬貨，是在**那邊接應(yīng)。這個人必須可靠，但又不能知道貨源的真相。
他想到了老周。
其次是加工問題?，F(xiàn)代鋼絲的長度是固定的二十米一卷，但紗廠需要的規(guī)格各不相同。他需要在**這邊建一個小型加工作坊，把鋼絲按照客戶要求截斷、打磨、包裝。這不是復(fù)雜的工藝，一臺手搖切割機、幾把銼刀、幾個工人就能干。但這個作坊的選址、工人的招募和管理，全都要考慮安全問題。
最后是掩護(hù)問題。廣隆五金行不能直接從倉庫里搬出三百卷鋼絲。他需要一個公開的進(jìn)貨渠道。**這條線要做得像真的——要有船期，要有提貨單，要有中間商的名稱和地址，所有東西都要經(jīng)得起有心人的查驗。
他在筆記本上寫滿了三頁紙。
從網(wǎng)吧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工業(yè)園的夜班工人正在**，穿藍(lán)色工裝的人群從廠門口涌出來，三三兩兩地往路邊的小吃攤走。炒河粉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的煙。
林風(fēng)站在路邊，看著這些人。他們和**的那些紗廠工人一樣，都是靠一雙手吃飯的人。區(qū)別只在于，這些人明天還能吃到炒河粉，而一九二七年閘北紗廠的工人，可能下個月就****壓價壓到失業(yè)。
他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氯氣的味道。他突然想起那套漂**設(shè)備還堆在鐵門那邊的倉庫角落里。
漂**。陳仲良的紗廠也需要漂**。棉紗漂白是紗廠的必需工序，用的全是進(jìn)口漂**，價格被洋行卡得死死的。如果他能同時供應(yīng)鋼絲和漂**，大豐紗廠的成本能降下來一大截。
一截鋼絲和一瓶漂**，能改變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打算試試看。
第二天一早，他沒有***，而是去了**的一家小型機械廠。廠子是他在網(wǎng)上搜到的，專做五金加工設(shè)備。他花了一上午時間挑了五臺設(shè)備：一臺手動鋼絲調(diào)直機、一臺手搖切割機、一臺小型砂輪機、一臺簡易鉆床，還有一臺手板壓力機。全部是手動或腳踩的，不依賴電力——因***的電，閘北還通不上。
設(shè)備總價不到兩萬塊。他用信用卡付了款，約好下午來提貨。
然后他去了一趟藥店，又買了五十盒阿莫西林。這一次他沒有全部拆包裝，只拆了二十盒。另外三十盒原封不動地留著——原包裝的藥，在關(guān)鍵時候能當(dāng)硬通貨用。
下午三點，他回到**。
推開門的時候，倉庫里有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霉味，不是鐵銹味，是人味——**、汗液和廉價肥皂混在一起的氣味。
有人來過。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面?；覊m上有新鮮的腳印，比他的腳大，布鞋底，后跟磨損嚴(yán)重。腳印從門口延伸到倉庫中央，在鐵門前面停留了一會兒，然后往左拐，在墻角那堆舊木箱前面又停了一下，最后離開了。
木箱被人動過。他記得自己走之前，最上面那個箱子上的鐵釘是朝左的?，F(xiàn)在鐵釘朝右。
他站起來，走到鐵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別人推不動這扇門，這個他知道。但有人來過這個倉庫，并且對這扇門產(chǎn)生了興趣，這是個壞消息。
他把帶來的設(shè)備從鐵門那邊一件一件搬過來，碼放在倉庫最里側(cè)，用舊帆布蓋上。然后他走出倉庫，繞著周圍轉(zhuǎn)了一圈。
倉庫位于一片半廢棄的庫房區(qū)，緊挨著蘇州河的一條支流。周圍大多是做小生意的貨棧，白天有人進(jìn)出，晚上基本沒人。倉庫門口是一條窄巷，只能走人，走不了車。巷子盡頭通向一條稍微寬一點的街，街對面是一家碾米廠，日夜不停機，噪音很大，正好能掩蓋倉庫里的動靜。
他蹲在巷子口觀察了半個小時。
碾米廠的工人進(jìn)進(jìn)出出，沒人往倉庫這邊看。偶爾有收破爛的推著板車經(jīng)過，吆喝兩聲就走了。這條巷子太窄，板車進(jìn)不來，所以連收破爛的都懶得往里走。
那腳印是誰的？
有兩種可能。一是青幫的人。閘北是青幫的地盤，杜月笙的手下最近在到處擴張勢力，收保護(hù)費的、盯梢的、找地下黨行蹤的，什么人都往這邊派。二是巡捕房的人。法租界巡捕房最近在查黑市交易，他那批鋼絲從教會流出去的事，巡捕房未必沒注意到。
無論是哪一種，這個倉庫都不再絕對安全了。
他需要一個新的據(jù)點。
當(dāng)天傍晚，他鎖好倉庫的門，回到廣隆五金行。煤油燈點上，收音**開，他坐在柜臺后面，把那截被陳仲良拿回來的鋼絲放在桌上，盯著它看。
鋼絲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法租界。
法租界霞飛路一百三十八號，是一棟三層洋樓，門口掛著銅牌：大來洋行。這是一家美資洋行，做進(jìn)出口貿(mào)易，在上海灘經(jīng)營了十幾年，信譽不錯，**干凈。老板是個叫史密斯的中年**人，胖乎乎的，見人就笑，但據(jù)說做起生意來精明得很。
林風(fēng)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裝——不是**流行的長衫，是改良過的中山裝款式，布料從**帶來，裁剪在**做的。這身裝扮在法租界不顯突兀，又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傳統(tǒng)商人。
史密斯在二樓辦公室見了他。辦公室很大，紅木辦公桌，墻上掛著**國旗和一張上海地圖。窗臺上擺著一盆君子蘭，養(yǎng)得很好。
“林先生?！笔访芩褂靡豢诹骼闹袊挻蛘泻?，帶著一點山東口音——他在煙臺待過十年，“聽說廣隆五金行開張不到一周就在閘北打出了名氣?！?br>“史密斯先生的消息很快?！?br>“做生意嘛。”史密斯笑著給他倒了一杯咖啡，“上海灘就這么大，誰家賣什么貨，什么價，瞞不過三天?！?br>林風(fēng)喝了一口咖啡?？?，比現(xiàn)代的速溶咖啡還苦，但他面不改色。
“我想跟大來洋行合作?！?br>“怎么合作？”
“我有一批貨要從**運到上海。需要一家有進(jìn)口資質(zhì)的洋行幫我報關(guān)、倉儲、轉(zhuǎn)運。”
史密斯放下咖啡杯，眼睛瞇了一下?！笆裁簇?？”
“鋼絲。高強度鋼絲?！?br>“多少？”
“第一批三百卷。以后每月至少一百卷?！?br>史密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三百卷鋼絲在上海灘不算大數(shù)目，但“以后每月至少一百卷”就不一樣了。這是穩(wěn)定的長線生意。
“貨源呢？”
“**。”林風(fēng)說，“具體供貨方不方便透露。”
史密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在上海灘，不問貨源是洋行的規(guī)矩。只要你付得起**費，貨從哪來的他們不管。
“**費怎么算？”
“貨值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三。”
“百分之四?！笔访芩股斐鍪?，“成交?！?br>林風(fēng)跟他握了手。史密斯的手掌厚實有力，不像一個坐辦公室的人。
“還有一個條件?！绷诛L(fēng)說，“倉儲和轉(zhuǎn)運的地點，我要自己選。洋行只負(fù)責(zé)報關(guān)和走賬?！?br>史密斯看了他一眼，笑了?！傲窒壬闶俏乙娺^的第一個要求自己選倉庫的客戶?！?br>“安全起見?！?br>“理解?！笔访芩箯某閷侠锬贸鲆环菘瞻缀贤柏浭裁磿r候到？”
“一個月后?！?br>“船名？”
“還沒定。定了通知你?！?br>史密斯把合同推過來。林風(fēng)看了一遍，中文和英文各一份，條款清楚，沒有隱藏的費用。他在合同上簽了字。
走出大來洋行的時候，霞飛路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伛傔^。一個報童舉著報紙跑過來，頭版標(biāo)題是：北伐軍攻克徐州，孫傳芳?xì)埐勘碧印笸穆曇粞蜎]在街聲里，只有“號外”兩個字特別尖亮。
林風(fēng)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路邊看。
頭版下面是租界的廣告，賣鐘表的、賣洋布的、賣西藥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他在角落里看到一則小廣告：虹口東大名路倉庫出租，面積二百平方尺，臨蘇州河，交通便利。
他把報紙折好，夾在腋下，往虹口方向走去。
那個倉庫他當(dāng)天下午就去看了。紅磚墻，鐵皮頂，和十六鋪那間庫房格局很像，但更大，更干燥。倉庫后面就是蘇州河，有一條石階直通河邊。河邊拴著幾條運貨的小船，船主蹲在船頭抽煙，看見有人來看倉庫，只是抬了抬眼皮，繼續(xù)抽煙。
林風(fēng)把倉庫租了下來。月租大洋二十塊，押一付一。
他在倉庫里轉(zhuǎn)了一圈，用腳步丈量了尺寸，在腦子里把設(shè)備擺放的位置過了一遍。鋼絲調(diào)直機靠東墻，切割機靠西墻，成品區(qū)在中間，原材料堆在角落。工人在哪里吃飯，在哪里休息，貨從哪里進(jìn)，從哪里出——全部在心里畫了一張圖。
走出倉庫的時候，蘇州河上正漂過一條運煤的船，船夫撐著竹篙，哼著一首不知道什么調(diào)子的歌。夕陽照在河面上，把整條河染成鐵銹的顏色。
他沿著河邊往回走。走了大約二百步，忽然停下來。
河邊有一排柳樹，樹干有兩人合抱那么粗，至少長了三十年。其中一棵柳樹離他的倉庫最近，樹冠正好遮住倉庫的屋頂。他站在柳樹底下，抬頭看了看樹冠，又回頭看了看倉庫的位置。
這棵柳樹，是一個天然的觀察哨。
如果有人要盯倉庫，最好的位置就是這棵柳樹底下。反過來，如果他要觀察周圍有沒有人盯梢，這棵柳樹也是最好的位置。
他蹲下來，在柳樹根部的泥地里用手指畫了一個簡單的記號。不是用眼睛看的記號，是用腳踩的——樹根旁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他把石頭挪了半寸。下次來的時候，如果石頭位置變了，說明有人來過。
這是他在工地上學(xué)到的另一件事：最好的記號，是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存在的東西。
回到廣隆五金行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店門口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粗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腳上一雙破布鞋。二十出頭，瘦，黑，顴骨高，眼睛很大，像一頭蹲在門口的看門狗。
看見林風(fēng)走過來，他噌地站起來。
“林老板？”
“你是？”
“我叫阿六?！彼f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緊張得舌頭有點打結(jié)，“碼頭上扛包的。有人讓我來找你，說你這里用人?！?br>林風(fēng)看著他。老周的人？不對。老周不會派一個這么年輕、這么緊張的人來。陳仲良？也不對。陳仲良剛走，就算要派人來也不會這么快。
“誰讓你來的？”
阿六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皺巴巴的，折了好幾道，上面寫著一行字：
“這個人可以用。周。”
林風(fēng)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老周慣用的那枚印章——不是名字，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和銅錢邊緣的劃痕一模一樣。
他把紙條收好，打量著阿六。瘦，但胳膊上有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手掌粗大，指節(jié)全是老繭。碼頭上扛包練出來的力氣。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躲閃。
“多大了？”
“十九?！?br>“在碼頭干了多久？”
“三年?！?br>“一個月工錢多少？”
阿六愣了一下，然后說：“碼頭上的工錢是日結(jié)的，扛一天包給三十個銅板。一個月……要是天天有活干，能拿九百個銅板?！?br>九百個銅板，折合大洋不到兩塊。在上海，這點錢只夠一天吃兩頓飽飯。
“我一個月給你三塊大洋。管吃，管住?！绷诛L(fēng)說。
阿六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三塊大洋，是碼頭上扛包的兩倍多。還管吃管住。
“老板，我干什么活？”
“先看店。后面還有別的活?！?br>阿六拼命點頭，點得腦袋都快掉下來了。
林風(fēng)打開門板，領(lǐng)他進(jìn)了店堂。煤油燈點上，里間的木床指給他看。床上沒有被褥，只有一張草席。阿六看了一眼，表情不是失望，是高興——草席對他來說已經(jīng)算不錯的鋪蓋了。
“今晚先歇著。明天一早，我教你看店。”
阿六應(yīng)了一聲，在床沿坐下來，**只挨了半邊，好像怕把床坐壞了。林風(fēng)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打工那年，也是這樣小心翼翼，連工地宿舍的鐵架床都不敢坐實。
他從里間出來，在賬本上寫下今天發(fā)生的事：大來洋行簽約，虹口倉庫租定，阿六入職。
然后他翻到賬本的最后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一個月后，鋼絲到港。兩個月后，交陳仲良第一批貨。在這之前，要把虹口倉庫的設(shè)備裝好，把阿六教會?！?br>他放下筆，吹滅燈。
窗外，寶山路的街燈昏黃地亮著。遠(yuǎn)處碾米廠的機器聲隱隱約約傳來，和蘇州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阿六在里間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草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風(fēng)靠在柜臺上，閉著眼，但沒有睡。
他在想那個倉庫里的腳印。
那個人還會來的。
而在那個人再來之前，他需要讓廣隆五金行看起來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五金行，讓虹口倉庫看起來就是一家規(guī)規(guī)矩矩的加工作坊，讓林風(fēng)這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從廣東來上海討生活的普通商人。
他睜開眼，月光從門板的縫隙里照進(jìn)來，落在柜臺上那把現(xiàn)代鋼掛鎖上。
鎖是新的。鑰匙只有一把，在他身上。
明天，他要去配一把備用的。
但不是在這里配。是在**配。
因***最好的配鎖匠，也配不出這把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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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下一章預(yù)告：虹口倉庫的秘密，阿六的第一個任務(wù)，以及那個留下腳印的人，再次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