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蒙塵------------------------------------------。。在工地上扛了一千袋水泥，就算是頭牛也該累趴了。往常他的腦袋一沾枕頭，三秒鐘就能打呼嚕，比鬧鐘還準時。?！?，可以去N*A。，枕頭底下那張名片硌著腦袋，像塊小石頭。，對面鋪位的老張被他吵醒了?！澳阈∽咏裉煊址甘裁床?？”老張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困意，“是不是又看那個破手機看到半夜？張叔，我問你個事?！绷痔煸蕢旱吐曇簟！罢f。如果有人跟你說，你可以去打N*A，你信不信？”。“誰說的？”老張的聲音清醒了一些?！耙粋€外國老頭，說是N*A的球探。球探？就是專門找球員的那種？對?！?br>又是一陣沉默。
“你信了？”老張問。
“我不知道?！绷痔煸士粗^頂?shù)蔫F皮屋頂，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我想信，但不敢信。”
“為啥不敢？”
“因為我就是個搬水泥的?！彼f，“N*A那是什么地方？全世界最厲害的四五百個人。我連個正經(jīng)教練都沒有，投籃姿勢都是看視頻學(xué)的，我憑什么？”
老張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天允以為他又睡著了，老張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小天，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么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在老家種地。有一天，縣里來了個人，說我種的西瓜特別好，要拿去省里參展。我也不信啊，我一個種地的，西瓜種得再好能有多好？但那人說了句話，我記到現(xiàn)在?！?br>“什么話？”
“他說——‘西瓜好不好，不看誰種的，看甜不甜?！崩蠌堫D了頓，“你的球好不好，不看誰教的，看能不能打。”
林天允愣住了。
“張叔……”
“睡覺?！崩蠌埛藗€身，“明天還要搬水泥。”
“哦?！?br>但林天允還是睡不著。
他把老張的話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了十幾遍。
西瓜好不好，不看誰種的，看甜不甜。
球打得好不好，不看誰教的，看能不能打。
“**。”他小聲罵了一句，然后笑了。
對哦。
他又不是去N*A當模特，是去打球的。球打得好不好，跟搬不搬水泥有什么關(guān)系？
他閉上眼，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一個巨大的球場上，燈光刺眼，觀眾席黑壓壓的全是人。
他運球，突破，傳球——
球穿過三個人的防守，落到隊友手里。
隊友投籃。
球進。
全場歡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天允！林天允！林天允！”
他在夢里笑了。
笑得很開心。
第二天早上六點，工地的鬧鐘響了。
不是鈴鐺，是老陳的破嗓子：“起床了起床了！太陽曬**了！”
林天允從床上彈起來，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
大劉在旁邊鋪位**眼睛：“你今天怎么起這么快？”
“睡不著?！?br>“你不是說昨晚失眠了嗎？怎么還睡不著？”
“失眠完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又醒了?！?br>“……你說的是人話嗎？”
林天允沒理他，穿衣服的時候，手碰到了口袋里的名片。
他把名片掏出來看了一眼——燙金的字，在晨光中閃著光。
“N*A?！彼盍艘槐?，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
大劉看到了，湊過來：“你還在想那個外國老頭的事？”
“嗯?！?br>“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br>“去問老李?！贝髣⒄f，“老李不是啥都懂嗎？”
林天允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老李是工地上最有智慧的人。不是說他有文化——他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但他說的話，句句都在點子上，像他砌的墻，又直又穩(wěn)。
林天允找到老李的時候，他正在砌墻。
磚頭一塊一塊地碼，水泥一層一層地抹，動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什么精細的手工活。
“李叔。”林天允蹲在旁邊。
“嗯?！崩侠顩]抬頭。
“我想問你個事?！?br>“說?！?br>“有個外國老頭，說我是打籃球的料，要我去**試訓(xùn)。”林天允頓了頓，“你說我去不去？”
老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砌墻。
“你想去嗎？”他問。
“想?！?br>“那你怕什么？”
林天允沉默了。
他怕什么？
他怕去了丟人。他怕花了一堆錢結(jié)果一場空。他怕媽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
“我怕的東西太多了。”他說。
老李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兩口井。
“小天，你看這墻。”老李指著自己剛砌的那段。
林天允看過去——磚頭碼得整整齊齊，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你看到什么了？”老李問。
“一面墻?！?br>“錯?！崩侠钫f，“你看到的是‘開始’。這面墻才砌了三分之一，上面還有三分之二沒砌。如果我光想著上面那三分之二有多難砌，這面墻永遠砌不完。”
林天允明白了。
“李叔，你是說……”
“我是說，別想太遠?！崩侠钪匦碌拖骂^，繼續(xù)砌墻，“你就想第一步。第一步走不走？走了再說。”
“可是……”
“**那邊，我們幫你看著。”老李打斷他，“工地上這么多人，輪流去，總有人有空?！?br>“可是路費……”
“錢的事，大家一起想辦法。”老李說，“你在這工地上干了兩年，沒虧待過任何人?，F(xiàn)在你有事，大家也不會虧待你。”
林天允的眼眶有點熱。
“李叔……”
“別煽情?！崩侠铑^也不抬，“去干活。今天的墻還沒砌完?！?br>“好嘞?！?br>林天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兩步，又回頭：“李叔?！?br>“嗯？”
“謝謝你。”
“滾?！?br>林天允咧嘴笑了，大步走向水泥堆。
今天的一千袋，好像沒那么重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劉端著飯碗坐到林天允旁邊。
“問過老李了？”
“問過了?！?br>“他怎么說？”
“他說讓我去?！?br>大劉扒了一口飯，嚼了嚼：“那你去不去？”
林天允夾了一塊冬瓜，放進嘴里，沒味道。
“我再想想。”
“想個屁！”大劉把筷子一放，“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嘰。機會就這一次，你想來想去，人家走了怎么辦？”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可是錢？可是怕丟人？”大劉一樣一樣地數(shù)，“我跟你說，這些都是借口?！?br>林天允抬頭看他：“怎么就是借口了？”
“**那邊，我們幫你看。錢的事，大家一起湊。怕丟人？”大劉哼了一聲，“你現(xiàn)在就很有面子了？一個搬水泥的，有啥好丟的？”
林天允被噎住了。
大劉說得對。
他現(xiàn)在有什么？一間工棚，一身老繭，一個臥病在床的媽。
還有什么好怕的？
“你說得對?！绷痔煸实拖骂^，扒了一口飯，“但我還是怕。”
“怕啥？”
“怕去了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不行?！彼痤^，看著大劉，“你說，我要是去了**，被人打得滿地找牙，那多丟人？”
“丟人又怎么樣？”大劉說，“丟人又不會死?！?br>“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大劉急了，“我跟你說，你就是太要面子。你一個搬水泥的，要什么面子？面子能當飯吃？”
林天允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
“那什么那？趕緊打電話給那個外國老頭！”大劉掏出手機，“號碼多少？”
“我沒記?！?br>“……”
大劉差點把手機摔了。
“***——人家給你留號碼你不記？”
“我記了！”林天允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在這呢?！?br>大劉搶過去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串數(shù)字。
“你寫的？這字跟狗爬似的?！?br>“能看清就行?！?br>大劉按著號碼撥了過去，響了三聲，通了。
“喂？”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口音的中文。
大劉把手機塞給林天允：“你自己說?！?br>林天允接過手機，手有點抖。
“喂……馬丁先生？”
“是我。你是……林天允？”
“對，是我。”
“你想好了？”
林天允深吸了一口氣。
“想好了。”
“去還是不去？”
“去?！?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馬丁的聲音帶著笑意，“我這邊安排一下，具體時間地點，我讓小周發(fā)給你?！?br>“好?！?br>“對了，林天允?！?br>“嗯？”
“你會英語嗎？”
“……不會?！?br>“一點都不會？”
“一點點都不會。”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
“那你要學(xué)。”馬丁說，“來**不會英語，連廁所都找不到?！?br>“我學(xué)?！绷痔煸收f，“我學(xué)東西很快的。”
“希望如此?！?br>掛了電話，林天允看著手機屏幕，愣了好幾秒。
大劉在旁邊問：“怎么樣？”
“他說要安排?！?br>“那就是有戲？”
“應(yīng)該吧?！?br>大劉一拍大腿：“好！今晚慶祝一下！你請客！”
“為什么是我請？”
“因為你要去**了！”
“還沒去呢！”
“遲早的事！”大劉站起來，“今晚沙士，你請！”
林天允看著他，笑了。
“行，我請?！?br>晚上，工棚里擠滿了人。
不是看熱鬧——是來捐錢的。
老陳第一個站出來，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數(shù)了數(shù)，遞給林天允。
“兩千?！崩详愓f，“不多，拿著?！?br>“陳叔，這……”
“別廢話。”老陳擺擺手，“你小子在這干了兩年，沒給我添過麻煩。這點錢算什么？”
大劉第二個，掏了五百。
“我工資少，就這些。”他撓撓頭，“你別嫌少?！?br>“不嫌?！绷痔煸实穆曇粲悬c啞。
小四川掏了三百，阿標也來了，掏了五百。
“你不是我們工地的。”林天允看著阿標。
“不是就不能捐了？”阿標白了他一眼，“我雖然被你打爆了，但我服你。你這人，行?！?br>老張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里面是一疊零錢。
“一千。”他把錢遞給林天允，“我攢了好久的，本來想買新手機?！?br>“張叔……”
“別說了。”老張擺擺手，“破手機送你，錢也給你。你小子要是去了**，別忘了我們這幫人就行?！?br>“不會忘?！绷痔煸实穆曇粢呀?jīng)啞得不成樣子了。
最后是老李。
他從工棚外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厚厚的。
“五千?！彼研欧夥旁诹痔煸适掷?。
全場安靜了。
五千塊，在這個工地上，是一個月的工資。
“李叔，你哪來這么多錢？”林天允問。
“攢的?！崩侠钫f，“本來想給兒子結(jié)婚用的。他還沒對象，先借你用?！?br>“可是……”
“沒有可是?！崩侠羁粗靶√?，我跟你說，這錢不是白給的?！?br>“我知道，我會還的?！?br>“不是還錢的事?！崩侠顡u頭，“這錢是‘相信’。我們相信你能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林天允握著那個信封，手指在發(fā)抖。
他低頭看著那些鈔票——有新的有舊的，有大的有小的，有的折了角，有的皺巴巴的。
每一張，都是這些人的血汗錢。
他抬起頭，看著工棚里這些熟悉的面孔。
老陳，大劉，小四川，老張，老李，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友。
他們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拖鞋，有的手里還夾著煙。
他們都不富裕，甚至可以說很窮。
但他們把錢掏出來了。
“我……”林天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別說了?！崩侠钆呐乃募绨?，“去收拾東西?！?br>“好?！?br>林天允轉(zhuǎn)過身，把信封小心地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張名片放在一起。
他蹲下來，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衣服，那雙縫了三次的回力鞋，老張送的破手機。
還有那張名片。
他站起來，看著工棚里的所有人。
“我會回來的?！彼f。
“廢話?！贝髣⑿?，“你不回來誰還錢？”
全場笑了。
林天允也笑了。
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第二天一早，林天允坐上了回家的班車。
他家在縣城邊上的城中村，一間老平房，墻皮掉了大半，屋頂?shù)耐咂绷撕脦讐K。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媽?！?br>林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的臉很小，顴骨很高，皮膚蠟黃，但眼睛很亮。
“回來了？”林母撐著要坐起來。
“別動?！绷痔煸授s緊過去扶她，“你躺著。”
“吃飯了嗎？”
“吃了?！?br>“工地上的飯不好吃吧？”
“還行，能吃飽?！?br>林母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
“瘦了?！?br>“沒瘦，還重了?！绷痔煸市Γ凹∪?，不是肥肉?！?br>林母也笑了，笑著笑著就咳嗽起來。
林天允趕緊倒水，扶著她的背，讓她慢慢喝。
“媽，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林天允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名片，遞給林母。
林母看了看，皺起眉頭：“這寫的什么？洋文？”
“N*A，**的籃球聯(lián)盟。”林天允說，“有個球探看上我了，要我去試訓(xùn)?！?br>林母的手抖了一下。
“**？”
“對，**?！?br>“多遠？”
“很遠?！绷痔煸收f，“***要十幾個小時。”
林母沉默了。
她看著手里的名片，翻來覆去地看，好像想從那些洋文里看出什么。
“你……想去？”她問。
“想?！绷痔煸收f，“但我擔心你。”
“擔心我什么？”
“擔心你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
“我一個人過了這么多年了?！绷帜刚f，“你不在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人?！?br>“可是……”
“小天?！绷帜复驍嗨?，把名片放在床邊，拉著他的手，“你聽媽說?！?br>“嗯?！?br>“**走的時候，你才三歲。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嗎？”
林天允點頭。
“我吃那些苦，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在工地上搬水泥?！绷帜傅难劬t了，“我是為了讓你有機會走出去。”
“媽……”
“現(xiàn)***來了，你不能因為我不去?！绷帜傅穆曇粼诎l(fā)抖，但很堅定，“你要是因為我不去，我這一輩子，白活了。”
林天允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很少哭。
在工地上扛水泥，肩膀磨破了不哭。在野球場上摔得滿身血不哭。被工友嘲笑、被生活碾壓，他都不哭。
但這一刻，他哭了。
“媽……”
“別哭?！绷帜覆恋羲难蹨I，“你是男人，不能哭?！?br>“我沒哭?！彼艘话涯?，“是汗。”
林母笑了，笑著笑著也哭了。
“去吧?！彼f，“去闖。闖出名堂了，媽跟著你享福。闖不出名堂，回來，媽還在這?！?br>“媽……”
“別說了?！绷帜概呐乃氖?，“去收拾東西。明天就走?！?br>“這么急？”
“機會不等人。”林母說，“你小時候，我教你什么來著？”
“機會像小偷，來的時候不知不覺，走的時候損失慘重。”
“對。”林母笑，“所以別讓它跑了?！?br>晚上，林天允躺在自己小時候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張床太小了，他的腳都伸不直。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叫。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名片，對著月光看。
燙金的字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星星。
“N*A?！彼帜盍艘槐?。
這次，他的聲音沒有發(fā)抖。
他又摸出那個破手機，戴上耳機，打開那個看了幾百遍的視頻。
科比背身單打，左肩假晃，右轉(zhuǎn)身，后仰，跳投。
球進。
觀眾歡呼。
他閉上眼睛，跟著耳機里的聲音，手指在空中比劃。
這一次，他沒有想像自己在斯臺普斯中心。
他想像的是——自己站在機場，背著包，手里攥著機票。
身后是送他的工友們，老陳、大劉、小四川、老張、老李。
還有媽。
“去吧。”媽說。
他邁出第一步。
沒有回頭。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媽說得對。”他自言自語，“機會不等人?！?br>他把破手機關(guān)掉，把名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然后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沒有球場，沒有觀眾，沒有歡呼。
只有一條路。
很長很長的路。
路的盡頭，有光。
他朝著那束光，一步一步地走。
不跑，不跳，就是走。
穩(wěn)穩(wěn)地走。
像老李砌墻一樣，一塊磚一塊磚地碼。
不急，不慌。
總會到的。